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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托克苏
2016-05-09 02:53 作者:文·图/林秀静 唐杨名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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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我与丈夫唐郎在云南大理古城即将住满一年,人民币也差不多花光了,正想着是不是该回台湾的时候,阿不列说他也要回家了。阿不列半年前从家乡——新疆阿克苏花了四五天搭火车到大理,帮老乡加发小阿布杜在人民路上卖馕和烤羊肉串。与阿布杜的聪明、机灵不同,内向又沉静的阿不列较少与人交流,常常独自在摊位上默默地抽烟。我们的漫画小摊摆在他们的烧烤摊旁,生意好的时候,我们会帮他们的忙,生意不好的时候几个男人则一起抽烟喝酒,顺便把快过期的烤肉串吃掉……

阿不列虽然也在内地卖过几年烤肉串,但能听和说的汉语仍十分有限。唐郎常教他汉语,他也会教我们一些维吾尔语。还记得他学说汉语给我们听:“老板!老板!好吃的羊羔子肉,牛肉的也有,羊肉的也有……”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阿不列要回家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们心里,接下来几天,“要不要跟阿不列回家”的议题一直在我与唐郎的对话中上演。已经在祖国内地游历了一年的我们,怎么还会小家子气地对一个地方欲言又止呢?因为,阿不列的家乡是我们衷心向往却又感到有些踌躇不安的新疆南疆。

阿不列对我们可能跟他一起回家乡显得十分兴奋。那阵子他过得确实有点艰难:与做事的伙伴闹翻,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点点钱又被偷;离家前跟儿子说赚了钱就给他买电脑回来,眼下对儿子的承诺却无法兑现我们的陪伴也许给了阿不列一点温暖。他还认真地说如果我们去的话,住多久都可以。阿不列的热诚感染了我们:阿不列,就是我们去新疆最好的旅伴!

阿不列的家在南疆阿克苏地区新和县,维吾尔语名叫托克苏。我们从乌鲁木齐乘夜间直达卧铺巴士,清晨就到了托克苏。那天早晨特别美好,天空出奇的蓝,鸽子成群飞过。我们则以世界上最慢的时速前进,因为一路上阿不列不停地与亲友们握手寒暄问好。阿不列不再是那个害羞、沉默的卖羊肉串的游子,而是一个从容自信、友善好礼的维吾尔族男人。那一刻,我真为身在家乡的阿不列高兴……

当初,听阿不列说家在县城还有点失望。这些年祖国大陆经济腾飞,但千篇一律的城市建设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无趣的小城镇。但我们的失望是多余的,托克苏越来越多的高楼之间,还有成片的维吾尔传统民居聚集。阿不列家就在其中。从大马路转进小巷子,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巷口的人家还养了一栏羊。成排房舍在小巷里比肩而立,白土墙、色彩鲜艳的大门,与大树花草一起沐浴在阳光下,一幅恬静美好的景象!

阿不列父母家的房舍,属于传统的土木结构,有个小院子。我们被簇拥着进了茶室,其三面用华丽的挂毯等织品与木柜装饰,一面开了大窗,桌上摆满了装在玻璃碗里的油炸馓子、馕、干果。喝茶在维吾尔人的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也是招待客人的重要礼节。倒茶之前,阿不列的阿帕(妈妈)在我和唐郎的茶碗里各放了一大块冰糖,并且我发现只有我们碗里才有。想来,这是对客人特有的礼遇。

阿不列的阿塔(爸爸)和弟弟能说一点汉语,女性们则几乎一句汉语也不会说。也许是陌生和语言不通,一开始气氛有点冷清。后来唐郎灵机一动,翻出我们与阿不列在大理一起拍的搞笑照片,大家就着照片比手画脚,气氛开始轻松了起来。没想到,尽管语言不通却也仍然可以天南地北地说说笑笑。肢体动作再加上转了好几手的翻译,即便最后还是说不明白,但其乐融融。吃着馓子干果,喝着暖暖的茶,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住在阿不列家的日子,中饭是每天的大事,吃完早茶休息片刻,女人们便开始忙活。今天阿帕做拉面(拌面),明天嫂子做手抓饭,后天到妹妹家包卡瓦曼塔(南瓜包子),大后天在邻居家吃大盘鸡和皮带面。维吾尔族妇女总是舍得花大把时间为家人制作吃食,揉一大盆面,煮一大锅的拌料,一餐得供应十几口人,绝对称得上是重体力劳动。

与很多人对于在新疆天天吃羊肉的想象不同,阿不列家的日常饮食以素食为主,只有在特殊时候或是节日才有肉食。我们住在他家两个礼拜,除了第一天吃了牛羊肉,以后几乎都是素食。回内地后朋友问习不习惯?说实在话我们不止超习惯,还很着迷新疆的清真素食!

在这些食物中,我们最喜欢吃拌面,维吾尔语里叫“拉格曼”。现拉的面条拌上各色蔬菜,朴素的材料创造出华丽的滋味,尤其是面条口感筋道。在我没吃过新疆拌面之前,无法想象面条能这样好吃。

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参加丝路游,在乌鲁木齐的民族一条街,我们从羊肉串、羊肉汤、鹰嘴豆鸡蛋色拉等等一直吃到生平第一碗拌面,感觉自己像上了天堂。


维吾尔族的传统民居没有浴室,洗澡一般要到澡堂。隔壁阿布杜的大姐知道我想洗澡,就热情地跟我说:“他们男人出去洗,你来我家洗。”随后阿不列骑摩托载着唐郎去了街上一个汉族人开的澡堂,我也跟着大姐到了她家。

在大理时,阿布杜曾说起老家没建新房,老房子都快垮了。当我推开他家院门时,小院、绿树、白墙、艳丽花布帘,阳光掩映,美丽祥和,简直有点梦幻了。这真是传说中要垮了的房子吗?就算要垮,我也想住啊——大姐正在院子中央的柴火炉边,帮我烧洗澡水,水烧热后便提着水领我进了一个空房间。这空房的主人便是我们的朋友阿布杜——他离家多年,在内地城市间辗转,如今在大理开了间小餐馆。我看了看摆在地上的水盆水罐,却不知该怎么用,又转身出去请教,才知道小板凳要放在大盆里,人在里面洗,就不至于把水洒泼到地上。

过了两天,我们又发现附近就有一个维吾尔族人开设的澡堂,男女浴室都有,而且还是用大煤炭炉烧的热水,很有风情。原来阿不列觉得这里太老旧,怕我们不适应,就没带我们过来。其实,这里老旧归老旧,但还蛮干净的,而且水也一直烧得很热。后来,每隔几天我们就来洗一次。

直到古尔邦节前夕,我们再来时,不料澡堂大排长龙,根本洗不上!


在阿不列家悠闲舒适的日子里,我们最高兴的事情除了吃饭就是逛巴扎。

巴扎即“集市”,某天家人说周末带我们逛巴扎,爱逛街的我开心得不得了,每天都期待着。好不容易到了巴扎天,没想到逛的竟然是一个崭新的百货超市,很失望。我留意到阿不列的家人什么都没买,阿塔便用他的维式汉语说了句:“别的地方,去!”

走了几个街区之后,公路旁开始出现数不清的小贩,人声鼎沸,卖什么的都有。这才是我心里真正的巴扎呀!我们向巴基斯坦商人买了一盒在当地很受欢迎的茶叶,家里喝的也是这个。我还向本地的维吾尔族商贩买了一顶手工十字绣的小花帽,一双羊皮做成的袜子。皮袜子穿起来十分透气保暖,不用洗,不过现在好像只有老人才穿了。在这里,我也见识到新疆瓜果天堂的美誉名不虚传。8个西瓜竟然只要10块钱,真想全部搬回家!

就在逛得津津有味时,突然身边一个维吾尔族小姑娘用汉语怯生生地问我:“姐姐,你们什么族的?”显然,是她好奇而不会汉语的家人鼓动她来问的。我与唐郎都戴着维吾尔族花帽,又背着云南少数民族的花包,让她们看迷了眼。“你猜猜”我也很好奇她们怎么看。在场的人,有的说我们是哈萨克族,有的说我们是藏族。“我们是汉族啦!”感受到大家友善中的好奇不解,我补了一句,“台湾宝岛上的汉族。”我又指了指头上的帽子,连声说道:“亚克西!亚克西!”这个举动,马上获得了更多赞许的眼神和笑声。

除了每周一次的巴扎,转出阿不列家几个路口之外,就有一条商店街。这可不是观光化的街道,而是一条当地人的生活街区。拉面店、馕店、烤肉摊当然必不可少,卖五谷杂粮和手工帽子等等的小商铺也位列其中,还有澡堂、老人茶馆与冰淇淋店。其中绝对不能错过的特产,是直径将近50公分的库车大馕。这种大馕非常薄,外皮香脆,内里柔软,刚烤好时冒着热气咬一口,无比的美味!我曾经很喜欢欧式面包简单原始的麦香,与之相比,库车大馕不仅在香气上毫不逊色,而且薄脆的口感,真是天下无敌。几乎新疆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特色的馕,有大有小,有厚有薄。阿不列他们说自己家乡的馕最好吃,本以为纯粹是一种情感抒发,我吃了才知道,这真的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老人茶馆也非常有趣,早餐一碗茶加上现烤的馕,几个老朋友围坐谈笑,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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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特地起个大早,一推茶馆门,只见老桌、老椅,老人、老板都已落坐,显然我们还是起得太晚,只好坐到门外去。不过我们这年纪长相引起了大叔们的关注,又被和气地来问是哪一个民族的。我们照例回答:“汉族,台湾的汉族。”因为语言限制,我们只能很局限地进行交流。但在那些简短而又不乏友善的言语之中,我们已经感受到了一个民族的智慧和幽默。我想,很可能每个维吾尔族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阿凡提吧!


住了一段时间,开始好奇阿不列家靠什么过日子?既没人下田种庄稼,也没人上班挣工资,每天中饭总是一大家子人风风火火地进行。后来才知道,阿塔与弟弟都是开电动三轮车的师傅,载人载货都可以,上班时间很自由。

刚到的那天下午,阿塔怕我们无聊,开着电动三轮车载着一大家子去看附近的葡萄园与棉花田。几个小孩挤不上来,还骑着脚踏车猛追,有时落得太远,一个转弯就跟丢了;有时又跟得太紧,阿塔一加速,马上吃了一鼻子灰,惹得板车上的大人小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至今,我还记得那时笑声在风中飘荡过的感觉,多么美好的一个下午!晚上回到家,阿不列说阿塔过几天会带我们去“比较好的地方”。我心想今天已经超好了,到底什么地方还能更好呢?

过了几天,果然电动三轮车再次出动,来到一个满是霓虹灯的新城区,县政府广场前还有彩色喷泉表演。原来这就是“比较好的地方”啊!我与唐郎因为住到老旧的土房子而暗自窃喜,但没想过他们向往的其实是更现代、更舒适的崭新的高楼大厦啊!

虽然语言不通,但阿帕与妹妹热依汗古丽还是常常来找我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更像打哑语。没话题时,我就翻出随身带的东西,帽子、戒指、牙线、有照片的书、化妆品什么都可以拿出来折腾一番,我也知道了这里的妇女很少化现代式样的妆。过了几天热依汗古丽拿了一把草,捣碎挤出汁液,放在倒扣过来的碗底上,帮我画了一个很酷的连眉妆,同时也给家里的大大小小姑娘都画了,又说那草也可以用来染指甲。当时我嫌那种颜色不好看没染,现在想起来真觉得可惜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这种植物叫乌斯曼,可以促进眉毛的生长。本以为它是新疆专有,不料一查却吃了一惊:乌斯曼草即板蓝根,是传统织染工艺里染蓝的天然染料。原来不同文化圈的人们都喜欢用这些植物来增色,只是增色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十多天下来,我发现当地维吾尔族小孩与内地城市里的有些区别:他们虽然调皮但对长辈恭恭敬敬,也很少耍性子,完全不是那种小霸王、小公主的模样。不过他们认为的长辈显然不包含我与唐郎,因此常常趁夜晚来“突袭”我们,其中的狂吻最让我吃不消。虽然只是六七岁的小毛头,但当他们轮流小跑步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你,嘟起嘴朝你脸上狂吻的时候,你只好倒在铺上与他们滚成一团,那真是无法抵挡的火热啊!

在阿不列家,除了每天吃睡玩,我们也干过一点正事。秋天正值棉花采摘季,县城汽车站附近有好多前来务工的内地人,正巧过几天阿不列亲戚家的棉花也成熟了,我们准备去帮工。开工那天,夜色尚未消退亲戚就开着厢型货车来接大家,转眼间我们便冲进了一望无际的棉花田与白杨树的怀抱里!摘棉花是当地人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亲戚间轮流帮忙,一天工作8小时,收工时论斤计价,多劳多得。

平常买衣服总会看一下是否纯棉,没想到还有机会亲手采摘棉花。棉树开花后结出棉铃,棉铃里棉籽籽长出的绒毛就是棉花,成熟时棉铃会裂开,成了一朵朵白白胖胖的棉花。采摘棉花很有快感。先把手指捏直,再从底部把棉桃的大脸扭出来,要当心棉花中心的十字硬膜:有时会擦到手,有时又会令你摘不干净,十足讨厌的家伙。摘棉花看似轻松,但长时间弯腰或蹲跪着,一天下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难受!中午,一大家子围坐在田埂吃馕和西瓜。阿不列还从地里找到几颗青红椒,显然是前一茬没收拾干净的,这下倒成了色美味香的辅食。

傍晚,收棉花的车来过磅发工资,阿帕荣获当天的采摘冠军,有100多块钱的收入。我与唐郎虽然使了吃奶的力气,领到的工钱仍然少得可怜。不过阿塔还是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意思是新手能采摘到这个数已经很了不起了。嗯,我也这样觉得。

回到家后阿塔问我们累不累,我们齐声说累。阿塔表示自己也是腰酸背痛,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钱没有的话,问题有吶”隔天清晨,当我还全身酸痛起不了床的时候,阿不列的家人们依旧摸黑出了门,又去地里摘棉花了。


在阿不列家住了十来天后,我们出去转了一圈北疆,还去了喀什与帕米尔高原,这才又回他家来过古尔邦节。

古尔邦节又叫做宰牲节,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等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群众的传统节日。

古尔邦节前一天,阿塔买了一只羊栓在院子里。隔天一早,家里来了亲戚绑住羊的三只蹄子,经过念经仪式,亲戚利落地下刀、分离羊皮、取出羊内脏,并把羊身主体部分包上布挂了起来。未到用餐时间,一盘炒羊肝便上了桌,当天中午则包水饺吃。席间家人一直叫我们多留几天好吃肉,因为怎么吃羊有规矩,每天该吃什么就吃什么。

随着与阿不列家人一起生活,我们开始对维吾尔族的一些风俗慢慢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看似无上森严的宗教戒律背后,其实也映照着生活的仁慈、实用与必需。那种种生活细节和场景,也时常让我们感动不已。比如说因为怜悯羊,所以宰时只绑住它的三只蹄子,留一只让它能自由踢腿伸展,减轻些痛苦。这是多么细致入微的人性关怀啊!

过古尔邦节除了礼拜和宰牲,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其中一项便是祭拜过世的亲人。刚来的第一天在茶室喝茶时,站起来看窗外,我发现窗外有个小花园,阿不列解释说这是墓园。维吾尔族人似乎并不忌讳与长眠者比邻而居。接下来几天散步,发现这个社区紧邻好大一片墓园,许多墓围以栏杆,像一个个大摇篮,沉稳安睡在大地上。生与死都在摇篮里,其间就是所谓的一生。

过节前一天,阿塔从自己种的白杨树上砍了十几根要带到墓园的树枝,并依照逝者辈份分出树枝的大小。逝者中除了他们的父母长辈,竟然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和子女……才50多岁的阿塔、阿帕,曾经一再地面对手足和儿女的离世。这是多么伤心的事啊!

古尔邦节第二天,家里陆续来了客人。或许是为了解除大家对家里两个陌生面孔的疑惑,阿不列的家人开始用维吾尔语赞扬我与唐郎的好。先翻出唐郎为阿塔手绘的头像,画像在长桌上流转,不时传出笑声。阿帕则比手划脚,描述我们怎么包扎她扭伤的手……亲情大戏火热上演,最后还不忘总结翻译出一句汉语“他们,很好的!”就在大家纷纷表示赞许时,阿塔立马示意我来一段餐后“都阿”(祷告),长长的一串阿拉伯语,霎时为我们赢得满堂彩。此后但凡有新客人到来,我总要应阿塔之邀如此表演一番,还好客人们也很给面子,从来不冷场!也许是太讨人喜欢了,我还收到客人们好几十块的压岁钱呢!往昔在家过年,我只有发红包的份儿,没想到在这里自己也收到了红包。


为了赶乌鲁木齐至上海的廉价航班,我们在古尔邦节第二天就要离开托克苏。阿不列知道这个消息后情绪低落,常常红着眼眶。那天一早,阿不列带我们去屋后,在那棵白杨树上刻下了我们三个人维吾尔文名字的缩写,还说等我们下次来的时候,树可能已经长得很高了。之前,阿塔总叫我们先不要急着回台湾:家里很大,可以给我们一间房子住。阿帕则说,她天天做手抓饭或拉格曼给我们吃。我们总是笑笑没当真。

上火车前,阿帕泪眼盈眶地抱住我,一向幽默风趣的阿塔也沉默无语。而原本习惯离别的我们,再也潇洒不起来,泪水忍不住地流……虽然前后只是半个多月的相处,但我们就好像在新疆也有了一个新家似的。为了冲淡离愁,我们相约等阿不列娶新的“洋缸子(妻子)”时,就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对着新疆家人挥手告别的时候,也算是为我们一年多在祖国大陆的旅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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