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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谁之梦想?
沈卫荣 2016-12-12 15:58

如今云南的香格里拉已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旅游名胜,大概很少有人再会去追究它的来历,也很少有人再会将它和James Hilton写于上个世纪30年代的遁世小说《失落的地平线》(Lost Horizon)中的那个香格里拉等同起来。然而,不能否认的事实是,至少今日云南香格里拉的名称无疑就是从《失落的地平线》中的描述的那个海市蜃楼延续下来的,所以人们对一个物质的香格里拉的憧憬和期待,无疑还会受到对那个曾经于西方深入人心的理想型乌托邦之原型的怀恋的影响。

不仅如此,香格里拉毕竟是人类有史以来创造出来的最著名的、流传最广的几个乌托邦之一。它不只是一个远古、空泛、“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其原型有其洗刷不掉的殖民时代的典型痕迹,附丽于其上的丰富的象征意义势必对现实中的香格里拉的设计和建设有着不可忽略的影响。既然这两个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因缘际会,被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我们必须对这两个不同时代的不同层级的香格里拉,即一个虚无的乌托邦和一个物质的香格里拉之间,做出严格的区分。同时,香格里拉在当今的西方世界又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它日益成为一个“虚拟的西藏”(Virtual Tibet)或者“精神的西藏”(spiritual Tibet)的代名词。人们自然而然地把对香格里拉的向往转变成对西藏的热望和关切,把Hilton对香格里拉的天才的想象和设计,融入了对西藏的神话化和精神化的精彩和精致的设计之中。这也应当引起我们对此的高度警觉。

作为人类的一种梦想,香格里拉理当只存在在于我们的内心之中,我们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个仅仅属于我们自己的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应该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它的内在设计也一定是千变万化、神秘莫测的。迄今为止,香格里拉的神话已经凝聚了东、西方好几代人的梦想。这个梦想无疑依然还会在我们和我们的后代中间延传下去,并不断翻出新的花样来。

说到底,对香格里拉的向往不过是人类追寻与自己所处现实形成鲜明对照的一个理想社会的经典例子。在每个特定的时代,东、西方人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梦想,他们心中的香格里拉从外观到内核都应该是千差万别的。在《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和今天云南的香格里拉寄托的是完全不同的时代、完全不同的人的完全不同的理想,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显而易见,《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本来是一个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者心中的世外桃源。除了它的地理位置被它的设计者安排在神秘的东方青藏高原的雪山丛中之外,它的一切内在的设计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西方式的乌托邦。香格里拉不过是西方帝国主义者梦想在东方建立起来的一块理想的物质和精神的殖民地,是他们梦想在东方安享的一块世外乐土、净土。上个世纪30年代初年,西方经济危机阴霾不散,二次大战山雨欲来。在这危机四伏的当口,Hilton别出心裁地为他焦虑不安的同胞们在遥远的东方、在高绝险胜的雪山丛中,专门辟出了一块名唤“蓝月谷”(blue moon valley)的胜地——香格里拉,并在这里精心地设计出了一个远离战乱、远离危机、天然祥和、美丽富饶的世外桃源,一个汇聚了人类物质和精神文明之精华的温柔富贵之乡。

当然,任何世外桃源其实都只是个中之人的乐园,但“不足为外人道也”。《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那个香格里拉表面看来光明灿烂、绚丽多姿,实则其内囊充满了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腐臭气息,可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香格里拉当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美丽可爱的小世界,其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其自然风光之美妙更是令人神往。但在这块风光旖旎的人间乐土上建立起来的香格里拉,实际上是西方殖民主义者在东方建立的一个神权政体,一个由以年近250岁的西方传教士“高喇嘛”(high lama)为最高领袖而实行精神专制、独裁的老人政体。它是一个以丰富的黄金储备为基础的纯粹寄生的经济实体,生活在这里的是一帮来自西方的精神贵族,他们个个不劳而获、无所事事,以练瑜伽、吸食迷幻剂为乐,从事精神的修行,形成了一个封闭、寄生的上流社会群体。如果说香格里拉是一个乌托邦,并拥有某种程度上的完美的话,那么它无疑也只是一个殖民主义的理想政体。在这里一小撮高贵的欧洲人是它的无可争议的绝对主宰和核心,一位年老世故的官僚是它的管家,他们联合起来统治了不同民族,尤其是以藏族为主的土著居民。这些土著居民心地单纯,且自我陶醉,除了他们田园诗般的山谷以外,对外部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们生来低人一等,只能是那些欧洲主人的奴仆。在香格里拉种族的不平等是一个基本的、毋庸置疑的事实,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因为欧洲人,特别是北欧人,生来高贵、优秀,美国人稍逊一筹,所以他们都可以长生不老;汉人还算不错,或也可享受高寿;但西藏人虽然十分可爱,却天生有缺陷,远不如其他欧洲民族优越,他们是没有办法活得很长的。

总而言之,香格里拉是Hilton为处于战乱危机中的西方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充满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气息的理想型殖民地原型,是一个饱受战乱和经济危机压迫的西方人心中向往的一块人间乐土。它和西藏、西藏人和西藏文化都没有很多实际的关联,甚至今天为西方人推崇的藏传佛教文化在当年的香格里拉中也没有任何实际的影响。因为统治香格里拉的精神传统是西方的基督教思想,统治香格里拉的精神领袖是西方的传教士,这里集中保留的文明精华是来自西方的文学、艺术和音乐精品,东方的哲学、艺术在这里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长期以来,在西方人的观念中,香格里拉不过是一个想象出来的、田园牧歌式的乌托邦,或者一个隐秘而不可求得的世外桃源的代名词。而且,正因为香格里拉之地理位置的隐秘而不可寻,所以它常常被用作指称任何一个秘密的军事基地,特别是导弹发射基地的代名词。从二战时期的美国总统罗斯福开始,美军的秘密军事基地就曾被叫做香格里拉。甚至美国总统的休假地一度也曾被称为香格里拉。但不管是作为乌托邦,还是作为导弹发射基地,香格里拉基本上是属于西方帝国主义的东西。

在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在东方的侵略和扩张被挫败,殖民梦想破产之后,西方人的这个香格里拉梦想本该和他们渐行渐远了。可是,香格里拉这个带有帝国主义特色的乌托邦形象并没有随着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在东方的美梦的破产而灰飞烟灭,它不仅仅以今日遍布东亚旧殖民地的香格里拉大饭店而再现曾经的“辉煌”,而且作为一个表征隐秘的精神乌托邦的概念的香格里拉也同样并未消失,不但在西方世界继续大受追捧,也在曾为西方殖民主义者所垂涎的东方世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烙印。

显然,不管是《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还是后来在英语世界中作为一个表征了想象中的乌托邦概念存在的香格里拉,它们都与今天云南的香格里拉没有任何物质的和精神的关联。但不可否认的是,云南香格里拉从它的被认定和对它的所有设计和想象无疑都还受着《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那个香格里拉的深刻影响。而香格里拉这一本来莫须有的乌有之乡对今天的国际政治、东西方关系均产生着巨大的影响。这并不是因为云南出现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香格里拉,而是因为在今天西方人的想象中,香格里拉已经成了一个想象的精神的、虚拟的西藏的代名词。

说到底,香格里拉就是一个“神话西藏”(Mythos Tibet)。不但西方传统中所有对香格里拉的曾经的想象,今天悉数转嫁给了他们对一个精神的、神话的西藏的想象,而且今天西方人对一个理想世界的热望和设计也被全部添油加醋地整合进了他们对一个精神西藏的想象和设计之中。与Hilton笔下的香格里拉相比,“神话西藏”这个西方后现代世界的乌托邦显然被赋予了更多、更丰富、更新和更离谱的内容。

在今日西方人的想象中,西藏原本就是一个与世隔绝,尚未受到工业化、现代化污染的人世间的最后一块净土。这里不但保留了世界上最独特的、最美丽的绝地风景,而且还保存了在西方早已经失去了的原始智慧。西藏人智慧、慈悲,醉心于追求出世的精神解脱,而对尘世的物质利益不屑一顾。他们生来乐善好施、平和、宽恕、仁爱,对有情众生慈悲为怀,对自然环境珍惜保护。在西藏男女生而平等,没有暴力、没有冲突。总之,西藏是一个脱离了人间一切苦难和烦恼的理想社会。毫无疑问,这个“神话西藏”不过就是一个西方人梦寐以求的当代香格里拉,它与现实的西藏同样没有任何实际的关联。这种将西藏等同于香格里拉的想象和设计,本来是《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理想的自然延续,是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旧梦的翻新,而它却在西方世界激发出了普遍的共鸣,使得一个传说中的乌托邦终于再次化现人间,一个神话中的理想社会原本就是人间的现实。

事实上,与《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那个香格里拉实际上反映出了它那个时代西方人对一个他们心目中的理想社会的所有热望一样,今日的西方人对西藏所做的这种香格里拉式的想象,这样一种对西藏社会的十分虚幻的、正面的和理想化的观念,说到底无非也只是一面用来作为观照当代西方社会、和受西方主导的国家的种种现实弊端的镜子,或者说是当成一帖包治西方社会百病的万能良药。事实上,这样不切实际的想象对于与它们相关的民族及其人民,即对现实的西藏并无多少益处,相反它很可能带来危害。因为这样的想象势必完全压制和掩盖西藏所面临的实际的、历史的和现实的各种情形和问题。将西藏想象成为香格里拉听起来不俗,实际上它和西方人对非西方人的另一种更加熟悉的负面的想象,即将其想象成为落后、专制、野蛮和吃人的民族一样,同样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不管是《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还是今日的“虚拟西藏”(Virtual Tibet)或者“神话西藏”,都是西方人的梦想。

将喜玛拉雅山麓的雪山峰巅想象成为一种原始文明的最后保留地,并把它们作为可以从现代化的浩劫中拯救世界的最后稻草,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荒谬和可笑的事情。更加发人深省的是,何以香格里拉这一个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旧梦可以从上个世纪的30年代历80年之久一直延续到了早已进入新世纪的今天,而且越发深入西方人之人心?

《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那个香格里拉到底是通过一个什么样的掩盖和历史失忆的过程而使其彻底地蛻去了其身上原本十分明显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印记,而仅仅成为一个乌托邦的代名词,并将它自然而然地整合到他们对一个后现代的精神乌托邦的想象之中?

还有,当佛教本身也已经被奇妙地理想化和全球化为一种“世界宗教”的时候,旧时西藏又是如何被西方人想象成为一个建立于佛教的某种基本原理之上的一个理想社会的呢?

如果当年的香格里拉和今日之“虚拟西藏”都可以代表一个理想社会,那么又是谁的理想、谁的精神原则、谁的教法观念、谁的社会理念真正在这个虚无缥缈的理想社会中起作用呢?

如果说对香格里拉或者“虚拟西藏”的想象和追求是人类的一个梦想,那它又是谁之梦想呢?

我们不得不指出的一个极具讽刺意义的事实是:香格里拉或者“虚拟西藏”这个现在被用来指称这个精神化了的、理想化了的西藏的名称,这个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西方世界对西藏的空前热情,引发了所谓“自由西藏”这样一个世界性运动的西藏形象,事实上早已经是一个被彻底殖民了的“西藏”。

从《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到今日的“虚拟西藏”的转变,从一个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旧梦演变为一个后现代的精神理想,与这个过程相伴随的实际上是西方世界从直接的、军事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侵略到以西方的文化霸权和政治话语霸权为标志的全球化时代的转变。从殖民主义的香格里拉梦想转变为后现代“神话西藏”的想象,从根本上说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本质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但在方式上则从直接的军事殖民转变为精神和文化霸权式的殖民。而且,他们还采取历史失忆的方式,以及对香格里拉与生俱来的殖民标记的有意掩盖和抹杀,来掩盖他们掩藏于将西藏想象为香格里拉背后的政治用心。在西方可以赤裸裸地殖民侵略东方的时代,在西方和非西方之间实际发生的,从根本上来说是物质的、政治的和带有冲突性质的接触(contact),这样的接触可以被称为殖民主义贸易或者帝国主义的占有。而在公然的帝国主义殖民侵略时代结束之后,东、西方之间的物质接触关系被另外一种更加精神的、精致的、非历史的东西方之间的比照(contrast)所取代。实际的、物质的冲突被精神的、虚幻的对比所掩盖和取代,通过这种对照,东西方之间的种种不同和差别被想象和构建出来。在对这种种不同的表述中,东方,或者非西方被单一地设计和想象成为超越时空的,一种近似非物质的理想空间,是太过于物质化了的西方现实的一个反面和对治。在这样的想象和设计中,东方常常被设想为一个魔幻般古老、纯真、史前的、甚至前人类的古代世界。

正是在这种比照取代接触的过程中,西藏被西方想象成了一个超越时空的、非历史的、非物质的、理想的精神空间。而物质的接触和精神的比照无非是西方帝国主义的两种不同的表现形态,“神话西藏”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一个企图精神殖民的过程。

 

不管是《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还是西方“神话西藏”想象中的那个“虚拟的西藏”,它们反映的都是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者的梦想。它们既不是藏族人民的梦想,也不是全中国人民的梦想。

如果我们想在云南的香格里拉设计我们自己梦想的乐土,建设属于我们自己梦想的世外桃源,我们最先应该做的就是要将我们理想中的香格里拉和《失落的地平线》中的那个香格里拉作彻底和完整的切割,彻底去除那个属于上个世纪30年代的、西方帝国主义之梦想给今天的我们留下的种种负面的影响。我们决不应该按照当年帝国主义者、殖民主义者对一个精神的乌托邦的设计和想象,来设计和建设我们现实中的香格里拉。同样,如果我们想在西藏这一片美丽、高洁的土地上,寄托我们追求精神和物质成就的美好理想,实现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梦想,我们就必须将我们的西藏梦和西方的“神话西藏”作彻底和完整的切割,彻底消除“神话西藏”给现实的西藏带来的种种虚无缥缈的幻影,脚踏实地地设计和建设一个将传统和现代完美结合、物质和精神完美结合、自然和人文完美结合的新西藏。

努力建设这样一个富裕、和谐、幸福、法治、文明、美丽的社会主义新西藏,就是我们全体中国人共同的梦想! (责编 李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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