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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类学看黑水土司衙门
宾秀英 罗泽龙 2016-12-12 08:01

土司制度是羁縻制度的延续,自元朝将这一制度运用于西南以来直到清朝实行“改土归流”,乃统治西南的最重要的制度。位于四川阿坝的黑水县地处深山峡谷,民国时期乃至新中国成立时仍保留了这一制度。对土司制度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可作为土司时代表征的土司官寨建筑物本身的研究较少。通过残存的土司衙门,让我们来认识和发现土司时代的土司文化和土司文化影响下的地方文化逻辑。

 

黑水的官寨目前只有芦花官寨尚存,其他各大小头人的官寨都已损毁。现将黑水的相关历史背景做一简单介绍。

土司头人间的关系。黑水地区在土司时代设置了六位头人,分别管理黑水的不同区域。于式玉在《麻窝衙门》中这样写到:黑水在帝制时代,是梭磨土司的属地。后来梭磨土司绝嗣,中央实行改土归流。名义上虽如此,而实际则认为边荒蛮野,从来没有人掌理政权,黑水自然也少有人来过问。土司时代治下的许多大小头目失去了上层势力的统治,乃自相争长。头人们经过长期的斗争,最终采用了联姻的方式解决争端。

黑水各位头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围绕苏永和这个人物而展开。苏永和自小上门到龙坝头人家,成为龙坝头人。之后由于大哥苏永清早逝,苏永和入赘到麻窝娶大哥之妻高丽华。而苏氏的大姐则嫁于高丽华之弟高阳平,苏高两家成为交换婚的联姻关系。还有个慈坝乡小头人李德刚,在解放黑水时被称为“二号牦牛”,此人称苏永和为舅舅(并无血缘关系),关系甚好。黑水在围绕苏永和这个人物建立的姻亲关系网中实现了暂时内部的平静。

土司衙门及其房名文化。房名又称屋名,是了解嘉绒藏族文化的敲门砖。林耀华先生曾这样解释房名:嘉绒人家族没有姓氏,但每家住屋必有专门名号。这名号的含义甚广,它代表家屋继承者的一切权利和义务,包括住屋财产、屋外田园土地、粮税差役、家族世袭以及族内人员在社会上的地位。房名概括家族团体的物质方面与非物质方面的两重内涵。林先生的归纳基本涵盖了房名的社会功能,但在意识的神圣性层面还需要做些补充说明。丹珠昂奔在《藏族文化发展史》中强调:藏区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家神,观其实质,有些家神具有“家族神”特点,倘若某一家族有二十户人家,尽管每家都有家神神龛,他们的家神却只有一个。家神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家庭平安,发财致富,在战争年代还充当战神的角色。在嘉绒地区家神是融入于房名之中的,即房名有家族神的特点。

土司时代,嘉绒地区处于十八土司管辖之下。黑水处于管辖范围最广的梭磨土司管辖。梭磨土司最初在黑水设置了六位大头人,分住在芦花、扎窝、龙坝、二水、麻窝、木苏六个地区。黑水各大头人的房名依次为:麻窝,基郎仑;芦花,葛尔郎仑;扎窝,由于阿格都家族绝嗣,后派新头人接替,叫格基根仑;龙坝,阿依仑;沙板沟,党康仑;俄多,达板足仑。在房名后加一个后缀“仑”字,是由于当地长者在描述房名时,都习惯性的加“格仑”。如“基郎仑”就是基郎家的意思,“格”字在连读的时候发音不是很明显,这里的家可以指核心家庭的家,也可以理解为共有这个房名的家族。

 

嘉绒藏族以及岷江地区的羌族都居住在碉楼建筑中,这一区域的丹巴地区拥有“千碉之国”的美誉。黑水地区的百姓一直掌握着这一门建碉楼的手艺,如今很多黑水男子都靠此手艺营生。芦花官寨在重建过程中就是完全靠当地石匠在政府的规划下修建的。

麻窝衙门。麻窝是苏永和与麻窝太太——高丽华所在之地。苏永和作为梭磨土司,麻窝成为了黑水乃至梭磨地区的政治中心,外界的关注度也相应的比黑水其他地方高的多。民国三十二年,华西协和大学(今合并于四川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蒋志昂和于式玉曾深入到黑水做研究,留下较多珍贵资料。蒋志昂的《黑水社区》,于式玉的《麻窝衙门》、《记黑水旅行》、《黑水民风》这些文章均发表于《边政公论》。麻窝衙门由于早已无人修护,多年前已损毁垮塌。我们只能从于式玉的《麻窝衙门》之中,想象当时的麻窝衙门。她对麻窝衙门做了如下描述:

麻窝衙门是一座四层碉堡式的建筑。坚厚的墙壁上向东开了一个小门,门两旁竖着两杆经旗,随风飘动,具有保佑宅子平安的功德。门楣上摆着一块刻着藏文“玛尼”(六字真言)的石板,石板上又放着一排小白石。进此门又有一个向南开的门。对着一面斜坡,通过居民的住宅。进门转过是楼房,南房四层,东西三层,北面两层,圈成一个长方形的院落。基层为房,除去西北角上是为犯人设的禁闭室外,其余都是用作马棚猪圈。从室内到院中,满都是牛溲马粪及吃剩的草渣,似乎从未人打扫过。廊下系一条番狗,见人狺狺作声,扯动铁链乱响,令人生畏。

二层楼的东西两面是娃子们的住处,同时并设有他们的厨房。西屋为储蓄室。东北角有一空屋是普通客房,北面正中为厕所,西隔壁是一位马先生的住处。马先生是松潘人,经常住在麻窝,自己做点生意,遇事替衙门里抄点文笔,他算衙门里唯一认识汉字的人。我们到麻窝时,他已经回家过年去了,因此未能会面。二层楼的廊下系着一只猴子,见人就吱吱乱叫。从它的旁边经过,它会出人意料的跳到人的背上。衙门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无人在乎,抱起它抚弄一会就放下。三层楼是头人的卧室及其贵宾的客房,小头人的看妈及女管家们的住房也在这里。东北角是头人的厕所,北面为平台,四楼则是佛堂。

衙门是头人、土司的住地和政治中心。各衙门里的组织虽各有所异,但大致相同。

解放前黑水地区衙门的组织结构为大头人:实行世袭,是衙门里的最高统治者、百姓的法官、军事首领;小头人:是大头人间械斗的战败者,被取消大头人资格后在大头人衙门办事,或者大头人的管家被提拔的;管家:是衙门里的办事人员,可分为四种,即总管家、外庄管家、外事管家、伙食管家;忠司官:衙门内专门跑路办杂务的差遣,多数是头人的亲信;乡约:每个沟人户多的地方设乡约1人;娃子:每个衙门有一定数量的娃子,负责衙门内的各种杂物,砍柴、背水、做饭等。

苏永和当年的邻居向笔者解说道,阿爸哇若(对苏永和的称呼)的官寨垮了很久,原址一直完好保存着。多年来黑水百姓不敢随意接触衙门的东西甚至是衙门的石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怕苏永和的房名会报复。黑水较为年长的老百姓在提到苏永和时,普遍认为苏永和之所以在多年的战争中屡战屡胜,就是有房名的保护。换句话说,就是苏永和的房名(此时要理解为战神)很厉害。

在黑水,通过稍微年长的老百姓口中,总能听到一两件关于苏永和具有非凡神通的故事。比如,在麻窝有老者回忆哇若(苏永和)在骑马的时候,身体悬浮于马鞍之上。笔者曾巧遇一位中年男子突发脑溢血,这在高原气候中算是正常现象,可当地人在谈论死亡原因时却让笔者颇为好奇。这位脑溢血死亡的男子是个石匠,擅长建碉楼的墙角,墙角是难度较大的部位,往往是经验丰富的师傅才担当此任。该男子在发病当天,捡来一块他认为是很适合建墙角的石头,敲打了几下后便倒地不省人事。后来大家一致认为这块石头是从损毁的官寨旁捡来的,他不该去捡这个石头。难道当地人不知道这个人的死因就是脑溢血吗?即使大家知道一些医学原理,都还是或多或少的愿意相信是房名报复所致,会给人一种愚不可及之感。

芦花衙门(又称芦花官寨)。芦花衙门归苏永和姐姐纳日管所有,坐落于黑水县城旁的沙板沟村。芦花衙门与麻窝衙门的差别之一,是芦花官寨门口有个四角的“雕”。芦花官寨与黑水其他地区的衙门完全不同的遭遇,可能一定程度上与它紧邻县城有关。郭林祥根据自己解放黑水的经历写成一本《陆上台湾覆灭记》,而后又根据这本书改编成一部电视连续剧《雪震》。由于拍摄电视剧场景的需要,把芦花官寨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了恢复重建。

成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的官寨在政府扶持下,再一次被重建。对于第二次重建,苏拉旦珍认为与之前的官寨有了较大差别,包括大门的朝向都发生了改变。这个在百姓看来没有房名保护的官寨,如今作为国家文物,可以在国家法律的名义保护下存在了。

土司时代已永远成为历史,这个时代标志的衙门,沉淀着这个时代的厚重文化。从这些遗留下来的建筑中,我们还能感受当地百姓的文化逻辑。这些哪怕已成废墟的官寨,至今还影响着人们的思维。我们还可以从中能感受到一些黑水的前人们,是如何在土司房名的影响下处理着战争以及日常生活。 (责编 牛志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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