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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贫之路,就在脚下——贵州省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砚山镇砚山村记
2017-01-12 02:06 作者:本刊记者 金向德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走在脱贫之路上的砚山村.JPG


从遵义市区驱车向东北方向约230公里,一路行驶在蜿蜒的高速公路上,经过两个半小时的行程,终于到达贵州省东北部、黔渝结合部的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这里是仡佬族的发祥地,也是首批国家级贫困县和武陵山片区区域发展与扶贫攻坚试点县。全县总人口45万,其中少数民族人口占总人口的96.6%,仡佬族人口占全国仡佬族总人口的42%。2015年1月31日,务正(务川至正安)高速公路正式开通,自此结束了仡佬古寨不通高速的历史。

务川县城向北35公里的地方就是砚山镇,该镇下辖5个行政村,其中砚山村1242户4647人,2015年人均纯收入7110元,贫困户309户885人,属一类贫困村,主要致贫原因包括疾病、求学以及缺资金、缺技术、缺产业、缺劳力。


砚山村村貌.JPG

砚山村村貌


砚山村是贵州省民宗委驻村帮扶对象之一。2015年12月起,省民宗委多次组队深入调研,摸底细、谋思路,为驻村工作铺路搭桥。今年4月20日,省民宗委驻村工作组正式入驻砚山镇,并制定《三年行动规划(2016-2018)》,明确了扶贫工作的具体措施和实施步骤。三个月后,我到砚山村采访。此时,通往村里的土路正在施工改造,多个扶贫产业项目处于起步阶段……


有路就有希望


闭塞的交通是制约发展的重要瓶颈。通往砚山村的道路,就非常崎岖。“打通最后一公里”是驻村工作组和村干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那天一大早,我和省民宗委一行四人驱车从县城出发前往砚山镇。这条二级公路是前几年才开通的,过去的老路需要绕行40多公里,耗时要比现在多出一倍。蜿蜒盘旋的山路,车窗外的风景美不胜收。司机傲师傅是个具有30年驾龄的老手,他说从未想到砚山这样的穷乡僻壤如今竟然通了二级公路!

要想富,先修路。2015年底,贵州省正式完成“县县通高速”计划,成为西部地区首个实现此计划的省份。全省88个县市区全部贯通高速公路,通车里程达5128公里。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使往昔的“路难行”成为历史。如此,使贵州省进一步融入长江经济带、成渝经济区、泛珠三角经济区及周边经济圈,获得更加广阔的经济发展空间。

路,对于一个偏僻的小乡村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在到达砚山村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从平整的二级公路下来,再沿着宽约5米的县级公路行驶一段,便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乡村道。自此,汽车开始颠簸不止,弯弯曲曲、凹凸不平的路,使得车内的人身体不停地上蹿下跳。遇到了施工路段,我们不得不下车步行前往砚山村。途中,省民宗委驻砚山村的第一书记王荣禄介绍说,砚山村目前仍有部分组不通硬化公路,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值得庆幸的是,“打通最后一公里”已被纳入脱贫攻坚规划中,明确要用三年时间改造部分村组不通硬化公路的现状。王荣禄感叹说:“预计今年底这条路就能通车了。路就是希望。每修通一公里,就意味着距离小康又近了一步。”


扶贫还需扶人心


砚山村水淹坝组:

邹书克,妻子和母亲生病,孩子读小学一年级,因房屋被烧重新修建而负债5万余元,需要帮助解决生产资料问题;

邹书银,身体不好,平时打零工,粮食够吃,去年收入2000~3000元,养两头猪,儿子在外务工;

杨兴友,种植烤烟,养两头猪,去年收入4000~5000元,房屋老化需要改造,需要烤房;

邹强,有养猪经验,准备发展养殖业,需要防疫方面的技术支持;

邹书祥,双手被炸药炸断,因残致贫,社会保障兜底;

砚山村大陆组:

付体坚,78岁,身体不好,土地流转给别人种辣椒,四个儿子在外务工,社会保障兜底;

付体荣,儿子离婚,孙子生病,家有4亩地,建议种植红皮大蒜。

……

这是驻村工作组走访贫困户的记录,包括每户贫困家庭的基本情况、致贫原因及大致需求。为实现真正的精准扶贫,必须摸清贫困户的真实情况,并有针对性地采取具体的帮扶措施。摸清家底、建档立卡是驻村工作组的首要任务,每个贫困户他们至少要走访三遍。

王荣禄介绍说,身患疾病和供孩子上学是砚山村贫困户的主要致贫原因。对此,村里在制定“一对一、点对点”帮扶措施的同时,对丧失劳动能力的家庭采取社会保障兜底的方式,使他们能够享受低保政策。

盛夏的七月,气温不断攀升,阳光像毒刺般扎入皮肤,晒得人浑身火辣。为了解贫困户的真实境遇,我在驻村工作组的带领下走访了两户人家。

砚山村地处青山翠谷,群山环抱,景色宜人。村内仡佬族传统民居随着地势而建,错落有致。房檐屋角的精美雕刻清晰可见,白色墙面、棕色木门、青色瓦片遥相呼应。仅从整洁的村容村貌看,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贫困村。

当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走进屋内时,眼前的情景使我惊诧于强烈的反差。屋外,青山绿水;屋内,昏暗如夜,简单的生活用具任意摆放着,除了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现代生活气息。两位仡佬族老人正蹲坐在小板凳上,用竹篾编筐。


驻村干部走进贫困户家庭.jpg

驻村干部走进贫困户家庭


见我们到来,老人停下手头的活儿,招呼我们坐下。老大爷付体坚78岁,老大娘徐尚英74岁,五个子女中四个在外务工,还有一个远嫁他乡,回来看老人的次数十分有限。平日里,都是夫妻二人相依为命。他们被纳入贫困户的主要原因是因病,缺乏劳动能力。大娘干农活时摔坏了腰,平时只能架着双拐行走,大爷也佝偻着腰身。大爷说,这些年家里积攒下的3万元钱都用在给老伴做手术和自己看病上了。

“决不让一户贫困群众掉队。”王荣禄给我们算了一笔账:两位老人每月人均低保110元,每月人均养老保险70元,每年粮食直接补贴约500元,全年下来有近5000元的收入。对于老人来说,如果不生大病,基本生活保障是不成问题的。至于看病问题,驻村工作组了解情况后,打算为他们申请医保“慢特病”。这样一来,大部分的医疗费用就能够得到报销了。

隔壁是贫困户付体荣的家。干净整洁的庭院前面是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青瓦、白墙、木门构成的房子,从外表上看不出与其他家庭有何不同。木窗上挂着的《精准扶贫管理牌》显得格外醒目,上面记录着基本信息、致贫原因、帮扶计划、拟实现脱贫年度、脱贫措施等内容。

付体荣家的房子有三间,堂屋、卧室和厨房,典型的仡佬族民居。刚好这些天付体荣36岁的儿子付永生也在家,这是我在砚山村除了村干部以外见到的第一个年轻人。村里的大多数青壮年劳动力基本上都在外务工,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地区是他们外出务工的首选之地。

付永生前不久刚从浙江回来。他在外主要是跑工地干体力活,月收入三四千元,但这些钱除了租房和花销,能寄回家里的寥寥无几。付永生的儿子今年三岁,生下来就患有疾病,时常发高烧,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未查出原因。经济上的拮据和孩子的疾病,使妻子离开了他。如今,孩子只能由他和年迈的父母来照看。

针对付永生的家庭情况,驻村工作组希望他留在村里依靠产业扶贫。过去,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劳务输出和烤烟、畜牧等传统产业。近年来,国家扶贫力度不断加大,产业发展呈现出多样化的趋势。砚山村在烤烟产业的基础上,逐渐过渡到精品水果、辣椒、大蒜、中草药等种植业和养猪、养牛、养羊等养殖业。相比过去,村民的选择余地多了,脱贫致富的路子也变宽了。


砚山村的新居1.JPG

砚山村的新居


驻村工作组建议付永生家尝试种植红皮大蒜。作为砚山村传统的农作物,这种蒜具有种植风险低、投入少见效快的特点。但从付永生此刻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对此并没有多大信心。最后,王荣禄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驻村工作组要在这里呆三年,你们不脱贫,我们谁也不走。政府制定扶贫政策都是经过综合考虑的。就拿红皮大蒜来说,从种植、施肥、除草到收割后的销路,村里都有具体的规划和安排。现在最关键的是你要转变思想观念,积极投入到发展产业中去。”听了这番话,付永生这才做出决定。

精准扶贫,关键在人。贫困群众需要自力更生,各级政府部门的引导也很重要。因人制宜、因户制宜、量力而行,出实招、真帮扶、见实效,砚山村的扶贫接地气、得人心。


产业扶贫必须找对路子


省民宗委驻村工作组的成员,大多具有扶贫工作或基层工作经验,有的还当过副镇长、副书记、村支书、村干部。采访期间,我与他们聊得最多的,就是如何通过精准扶贫帮助村民脱贫致富。我得到的答复是:脱贫致富必须依靠产业,同时扶贫产业必须获得长足有效即可持续性的发展。

包翔,省民宗委直属机关委员会专职副书记,驻村工作组副组长

2012年,我曾在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安龙县新桥镇做过一年的党建扶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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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省民宗委驻砚山村工作组副组长包翔(右)


为确保产业扶贫精准到户到人,我们在砚山镇积极探索“511”产业扶贫模式,即根据农户发展意愿,由致富能人带头、贫困户参与,五户一组一产业,实现技术共享、劳动力互助、工作互相监督,带动贫困户发展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弥补贫困户发展动力、劳动力、技术不足等主客观因素。同时,通过公司找准市场,引进遵义劳仑丰公司、贵州硒味园食品开发有限公司、湄潭县何氏泡椒厂等发展3500亩种植业。贫困户通过土地流转、入股分红、到种养殖基地打工等增加经济收入。目前,贫困户到家门口种养殖基地打工每人每天可收入80元。

实践中,我们意识到选择产业需要农民自主进行。过去,砚山镇倡导金银花和核桃种植,但由于各种原因导致了产业发展的滞后。农民看到政府推行的产业见不到效益,生产积极性会急剧下降。由此,我们总结出经验:扶贫产业的发展必须找对路子,要从实际出发,让村民根据自家的具体情况自主选择。我们要发挥提供平台和协助发展的作用。拿辣椒产业来说,我们对育苗、种植及收购等各个环节都进行了充分调研,大力推广“产业+基地+农户”的扶贫模式,有效提高了贫困户参与特色产业的积极性。

自去年开始推行辣椒种植以来,让参与辣椒种植的贫困户在今年内实现增收是没有问题的。下一步,我们打算发展红皮大蒜和花生种植业。如果这些产业都能够打下基础形成规模,那么三年以后由农村集体经济带动村民实现小康是指日可待的。因此,可以说产业落地的同时,精准扶贫也就真正落地了。

王荣禄,汉族,省民宗委古籍办工作人员,驻砚山村第一书记

我曾在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的一个乡镇工作过5年,去年调到省民宗委古籍办。今年4月来到砚山村,主要负责扶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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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省民宗委驻砚山村第一书记王荣禄


我认为扶贫产业必须要与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捆绑在一起,那种“大水漫灌”式的方式不可取。过去,老百姓“等靠要”的思想比较严重,改变这种陈旧观念是解决扶贫产业良性发展的根本所在。就拿砚山村来说,过去搞过金银花、梨子、核桃等产业,但是由于疏于管理导致恶性循环:政府主导的扶贫产业久久见不到成效,一个接一个的新产业不断跟进,老百姓逐渐形成了扶贫产业就是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误解。只注重产业开发,不注重后续发展,“只种不管”的方式,让大家吃尽了苦头。

如今,我们通过合作社入股等方式,让老百姓直接参与投资。这样一来,大家渐渐意识到产业效益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积极性和责任心被充分调动起来,扶贫产业发展也走上了良性循环的轨道。

尚灵弢,彝族,省民宗委文教宣传处工作人员

你可能没到过比砚山村更加贫困的地方,那里的环境比这里还要恶劣得多。我去年驻村的地方——黔西南州安龙县,土地石漠化现象非常严重,只见石头不见地。有些地方全是白花花的石头,找不见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我们事先想好的扶贫产业都变成了纸上谈兵。我们在那里帮助农民发展金银花产业,结果由于人工成本高以及当时的金银花价格下降,农民丧失了种植的积极性。后来,又开始种植葛根,发展蚕丝产业,但效果都不太理想。

相比之下,砚山村可以用来耕种的土地和有待发展的产业都比较稳定。这里比较适合种植经济作物,但由于地处山区,农业生产做不到机械化,基本都是人工耕种,因此产量低、效益低是制约产业发展的主要障碍。我觉得产业扶贫最应该讲究因地制宜,近些年砚山村种植中草药和精品水果,就是一个较好的案例。驻村工作组在积极地帮助农民解决道路、灌溉等基础设施建设的前提下,还帮助提供生产技术、找企业联系销路。这就是精准扶贫的具体体现。


脱贫不能“等靠要”


幸福不可能从天而降,美好的生活需要自强。脱贫,也要从自力更生起步。近年来,砚山村的村民们除了依托政府主导的产业外,也发挥自身优势,积极寻求脱贫出路。90后小伙子金福春和年过半旬的刘方强自主创业的励志故事,就充满了正能量。

靠山吃山,这是仡佬族先民留给子孙后代的宝贵经验。仡佬族的传统民俗节日大多离不开农耕生活,如吃虫节、吃新节、祭山节、敬雀节、抢春节等。砚山村地处高山半高山地带,适宜种植烤烟、食用菌、红皮大蒜等经济作物,先民们遗留下来的主要以种植粮食作物为主的传统农耕文化,已悄然发生改变。

仡佬族青年金福春,今年6月刚刚大学毕业就回到村里自主创业——在自家原有的20亩土地和从叔叔、伯伯等亲戚家承包来的40亩土地上,人工种植天门冬。目前已投入近20万元,这些钱大部分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

天门冬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长于山野林缘阴湿地、丘陵地灌木丛中或山坡草丛,生长条件较为苛刻,但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平均海拔970米的砚山村,年均气温17℃,夏季凉爽、冬季温暖,有利于天门冬的生长。

金福春上学期间就经常跑去药材市场了解天门冬的行情,并找来专家对当地的土质、气候、风向等要素做了充分考察。据他了解,一亩地可以种植666株天门冬,平均一株产量5公斤,生天门冬的收购价是8元/公斤,而晒干加工后的天门冬是25元/公斤,由此算出每亩天门冬年收入24975元。天门冬一年分春播和秋播两次播种,这样一来,不到5年时间就可以回收前期投入的成本。

这让金福春感到很兴奋。不过,刚种下的天门冬,一般需要三年才能采收。另外,还要受到自然环境和市场的制约。目前,金福春遇到的主要困难就是灌溉管道的建设和缺乏资金的问题。驻村工作组了解情况后,积极为他出谋划策。王荣禄建议他申请贴息贷款,并打算从基础设施建设和技术服务、销路推广等方面提供帮助。今年5月,驻村工作组和村委会帮他解决了4吨有机肥料。


驻村工作组与仡佬族青年金福春就种植天门冬进行交流.JPG

驻村工作组与仡佬族青年金福春就种植天门冬进行交流


金福春打算等天门冬产业有了一定起色,就组织村里人搞合作化生产,让大家都参与进来共同致富。他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很苦,但是也很甜!

与金福春一样,仡佬族村民刘方强也有一个梦想。

刘方强早在2000年就开始在外务工,三年前回到砚山村酿酒、养牛。

“我在宁波做了十几年的五金建材,拖家带口,非常辛苦。那时,我们两口子最多一个月能赚到4000多元,这些钱刚好供两个孩子上学和生活花销。一年下来,口袋里也留不住几个钱。后来,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一咬牙一跺脚,就决定回来了。”刘方强略带着口音,向我诉说他的经历。

从去年开始,刘方强着手建设的酿酒作坊和将近30平米的牛棚都已投入运作。酿酒后产生的酒糟,刚好可以给牛当饲料。这种酿酒与养牛一体化的方式,节省了不少成本,一举两得。现在酿一锅酒需要投入200斤玉米,产出130斤左右的白酒,除掉成本净赚500元左右。另外,他还养了10头牛。每头牛平均成本5000元,饲料用酿酒后产生的酒糟来代替,一年后一头牛能卖到17000元左右,保守估计也能净赚一万元。

这样算下来,酿酒和养牛相结合,比过去在外打工好多了。刘方强希望继续扩大规模,有朝一日成为村里的产业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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