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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大利的恪守
2017-03-02 02:18 作者:文·图/ 杨曦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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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大利在贵州省榕江县栽麻镇,全村人户清一色都是侗族。

大利有座古老的四合院木楼,名闻遐迩。

从前栽麻也有一座四合院木楼,主人叫卜胡成。他有两个姐妹,一个嫁在栽麻,一个嫁到大利。当年,大利那户人家为迎娶卜胡成的姐妹,就仿照栽麻四合院的样式,建造了一座新的四合院木楼。“文革”中,大利的四合院也受到冲击,一些生活用具流失,房子也部分受损,但整个房子的架构依然保存完好。

栽麻是我老家,是镇政府所在地。2015年夏天,我和女儿去做口述史的研究。从前栽麻是个传统的侗寨,现在传统已经有了改变。我们希望以口述史的方式,记录这个村寨这个地区乃至这个民族文化的变迁。暑假里,我们采访了很多老人。第一个访谈对象叫杨通枢,是以前栽麻小学的校长。访谈中,老人曾提到过栽麻的四合院。后来,我才了解到,杨通枢的母亲,就是卜胡成嫁在栽麻的那位姐妹。

以前栽麻的四合院,现在没有了。以前栽麻的歌师、戏师、唢呐师,现在都没有了。幸好,栽麻周边的村寨还有。大利的四合院跟栽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其主人是其中一个我们要采访的对象。计划中,大利有三个采访对象,此外还有一位歌师,以及一位叫杨昌宁的老人。抗战期间,国立贵州师范学校由青岩迁到榕江,杨昌宁老人曾就读于国师,还在大利和栽麻执过教,算得上栽麻历史变迁的见证人。

然而,采访还没来得及开始,2015年9月,杨昌宁老人就出事了。他摔下河坎,意外离世。当我得知消息,赶到大利,老人已入棺。终究没能见到老人最后一眼。看着棺木,我内心悲伤。认识老人很久了,我们已是多年的朋友。2001年,我第一次到大利,印象实在太好了。两年后,2003年,我再次重走大利。就是那次,我认识了杨昌宁老人。我与老人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之交。之后,每年假期,我都要去拜访他。昌宁老人家的木楼临河修建,临水一面有道长廊。每次靠在长廊上,凭栏眺望,听潺潺流水,心就被融化了,无尽的乡愁随流水远去。每次到老人家,他都要留我吃饭,有时候是他儿媳做饭,有时候是他女儿做,有时候是老人自己做。厨房升起柴火,炊烟弥漫,人在炊烟中活动穿行,一束光从后门照进来,与炉火相辉映,板壁变得金灿灿的,整个屋间暖融融的,温馨而美好,给人以温暖的家的感觉。

昌宁老人的突然离世,加重了我的采访工作的紧迫感。到大利后,我们先去老人家祭吊,随后陪我去的贝珍去看望大利四合院的主人。后来我得知,贝珍和四合院的主人是亲戚,她父亲这边是大利四合院主人的娘家人。然而贝珍父亲已过世多年,如今大利四合院主人也已年逾古稀。因此每次见到贝珍,四合院主人便会紧紧握着贝珍的手,连连说“哎珍,珍遥”。“遥”是侗语里“我”的意思,“珍遥”直译过来是“我的珍”,其意思就是说“珍啊,我的心肝宝贝啊”。

大利四合院建在小河旁,花桥边上,从四合院的大门口看过去,隔着小河,对面是棵古老的枫树,枫树再上去,便是鼓楼。四合院共三层,进了大门,是个天井。四合院主人住二楼。我们上到二楼老人住的房间,房间里很干净,一铺床,一个火坑,几条凳子。房间进门处,摆着张木椅,一看就知道是有了年岁的,显得很古老。我第一次到大利,曾来到这个四合院,我给那把椅子,以及玉石烟杆、绣花荷包等古老物件都照过相,所以印象深刻。

老人见我们到来,十分高兴。贝珍小时候到过四合院。记得屋角有个装糯米饭的木盆,在过道上有纺纱机,她便就这些记忆向老人问这问那。老人一一答复并印证。于是历史和过往便在他们的谈话中复活了,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景象被唤醒,侗寨的故事也在讲述中变得鲜活起来,生动起来。主人说,小时候,他跟父母去外公外婆家,进到栽麻,沿河岸一条花街往下走,到一个水塘边,折而往里,也是花街路,走完田埂,再拐弯,就到了外婆家大门口,那就是栽麻四合院的正大门。现在,栽麻的花街路没有了,水塘没有了,四合院也拆散了,四合院的大门口现在变成了公路。说着说着,四合院主人突然道:“珍,现在想起我小时候去外婆家的事,就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是上山安葬昌宁老人的日子。丧葬过程中,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整个寨子没有一家烧火做饭,所有人家都来帮忙了,大家齐心协力,尤其到老人上山的时候,抬棺木的,拉绳索的,众人云集,场面壮观闹热。听寨上人说,在大利,有两件事被看作是全村所有人的大事,一件是死人,一件是起房子。寨上只要有一家办丧事,全寨人都来帮忙。起房子也是这样,一家起房子,全寨人都来了,而且每户人家还要送一根木料作帮衬。正是在这里,我看到了隐藏在侗寨历史深处的传统文化的力量,看到了乡情文化强大的凝聚力。

那天吃过晚饭,我便去采访大利四合院主人。这天没有贝珍在场,主人似乎变得有些落寞,好似往事尘封在瓶子里,不愿意再次揭开。我便提前结束访谈,然后往寨上去,向人打听歌师的家。我有个表妹在乡土文化社上班,致力于少数民族村寨文化的传承和保护工作。我曾看到表妹发过的一个视频,录的是大利的一名老歌师,弹着大琵琶唱侗歌,那情形很动人。口述史中我便计划要去采访那名歌师。但不知道歌师的名字,于是就在寨上问,歌师家在哪里。有人指着进村路口的一棵大树说,你往那里去,大枫树下的那栋房子,就是歌师家。他在小学教书,大家喊他石老师,寨上的小孩天天晚上在他家唱歌。

我走到大树下,看到有群小孩聚在那里玩耍,就问,哎侬,石老师家在哪里。有人反问,你找石老师做什么。有人说,我们也在等石老师。还有人说,我带你去见师母。一个男孩便把我带进屋,一位侗族妇女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男孩叫道,师母,有人找石老师。师母从厨房里出来,满脸笑容,招呼我坐下。师母说,每天早上,她都在村口花桥头卖米粉,明天早上的葱花没有了,石老师骑摩托车到另外一个寨上买葱去了。师母性格开朗,待人热情诚恳。我开始询问跟石老师相关的事。师母说,从1996年起,他就开始教小孩唱侗歌,一个班一个班地带。他也编侗戏,有个人并不很懂侗戏这行,就叫他去教,编了个侗戏,后来出了名。没想到那人偷换了名字,于是那人就成为歌师,拿到侗歌传承人的钱。石老师却没拿到钱,他也不计较,还是继续教。师母就说,太辛苦了,不要教了,你要上课,还要做活路,还要教这个。他说,要是我不传,这个地方没人传下去,我是为了村寨做的,村寨的人会记得。

我问,石老师是不是特别喜欢歌。师母说,他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歌,人家演戏不会演,也来喊他去,他妈妈就笑话他,你是前辈子欠债哦。师母是高洞人,爱唱歌,我们边聊天,她就边唱歌给我听。我就问,你喜欢听石老师唱歌不,他唱得好不好。师母说,他唱得好。

过了一阵,听到门口有学生欢叫着,老师回来了,老师回来了。话音刚落,只见石文昌老师推着摩托车进门来了,他微笑着,谦恭温和。我一看,他不是我要找的那名歌师。但我想,这样的差错也许自有它的缘由,于是将错就错。我安心坐着,听石老师教孩子们唱歌。石老师一进门,孩子们就一下子围拢过来。这些孩子都是石老师的学生,但他们之间,更像父亲跟孩子的关系。石老师家厨房外面,有个很大的房间,石老师就在这里教孩子们唱歌。歌声从木楼响起,随风飘荡在寨子上空,歌声让这个古老的村寨有了灵魂。除了教侗族大歌,女孩所学的,还有一首古老的侗族琵琶歌名曲。唱这首歌时,她们按队形站着,边弹琵琶边唱歌,按照琵琶弹奏的节律缓缓行走,优雅舒缓,高贵从容,那是琵琶歌演唱固有的形式。当我听到清脆的童声,唱着古老优美的侗歌名曲,禁不住心潮起伏。记得采访杨通枢老人时,他说以前的栽麻有花桥,有石板路,河水清澈,绿树环绕,像仙境一样。你看现在大利是什么样子,以前栽麻就是那样子。因为我大姨妈在大利,小时候我经常去大利,要说起来,大利哪里比得上栽麻,要是以前的栽麻能保存下来,远超过现在的大利。

那天,在大利的歌声中,我一方面为栽麻而伤感、疼痛,同时也为大利而欢欣。这个侗寨的人和事,让我触摸到了侗族文化的精髓和灵魂,也让我找到了在栽麻故乡失落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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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人的寻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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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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