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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家国事——云南省腾冲市侧记
2017-09-08 02:39 作者:江凌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1、多元文化汇聚的和顺古镇街道.jpg

多元文化汇聚的和顺古镇街道


地处中缅边境的腾冲,是中国古代南方丝绸之路进入缅甸、印度的枢纽。

今年初,记者在腾冲采访了汉、阿昌、佤、回、傣、傈僳、怒和苗族同胞等,感受到各民族的关系如当地随处可见的藤树根系一样,缠绕拥抱,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成为腾冲的根基和力量源泉。


和顺古镇:让人不愿离开的地方

1月8日,80元一张的门票并没能阻止接踵而至的游客。早上8点多钟,腾冲古镇和顺里的大多数店铺还关着门,45岁的佤族妇女姜聪留已经把松花糕担子摆在了和顺图书馆旁边的巷口。我在她的小摊上买了几块松花糕当早餐,她额外送我几颗藤蔑果,说是润喉化痰。剥开一颗含到嘴里,酸甜香涩,别有一番滋味。我和她约好,晚上8点去她家采访。


2、全国最大的乡镇级图书馆和顺图书馆.jpg

全国最大的乡镇级图书馆——和顺图书馆


离寸家湾巷口不远,是寸家后人开的顺和茶舍。两层的木楼,院子里有棵碗口粗、几米高的三角梅,旁边是几匹马的黑色雕塑,马背上驮的茶篓栩栩如生。茶园柱子上的对联古意盎然:“兰芽雀舌今之贵,凤饼龙团古所珍”;“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

寸氏是和顺的八大姓氏之一。明正德年间,寸氏后人寸玉告老还乡后,在和顺古镇的出入口修建了双虹桥,被后人尊称为“桥头老爷”。

这座茶舍曾是丝绸古道上的一个驿站,供过往的马帮拴马住宿。如今,这里是客人品茶、买茶的好去处,卖的是自家的品牌“七茗山”。在茶舍打工的杨源说,相比丽江和大理,这里更多保留了纯朴的东西。外面的庄稼地种稻谷,种完稻谷又种油茶、荷花。这里的人喜欢自食其力,不会因为出租门面有了收入,就在城里每天吃了闲,闲了吃。种稻谷时,没有一家的地是荒的,就算自家不缺这点谷子,也不会把地荒废了。

晚上7点多钟,一群在小河里扑腾了一天的鸭子排着队憨态可掬地回到寸家湾巷口,忙碌一天的人们也开始回家。我正担心晚上约定的采访找不到地方,却在图书馆旁边的小巷里碰到了收工回家的姜聪留。她今天的松花糕卖了一板半,收入100多元。同行的一个姐妹帮她挑着担子,姜聪留自己提着袋子和板凳,一路无语。临近家门的路口,姜聪留从姐妹肩上接过担子,眼神默契相视后,各自回家——这就是她们的生活。晚饭姜聪留到丈夫的大哥家吃土锅子,两家的院子只隔一墙,我也跟着进了大哥江宗良的家门。


3、在腾冲市和顺古镇卖松花糕的佤族妇女姜聪留(左一)傍晚收工回家.jpg

在和顺卖松花糕的佤族妇女姜聪留(左)


每年清明和冬至祭祀,各家都要给祖宗牌位敬土锅子。和顺特色的土锅是把青菜、芋头、泡皮(炸猪皮)、蛋卷、香笋、鸡汤、排骨汤等煮在一起,请亲朋好友来吃。

54岁的江宗良在镇里的自来水站工作了30多年,收费、维修一肩挑。忙的时候,每天要干十六七个小时。2016年,江宗良入选“最美腾冲人”第十名。为增加收入,江宗良在自家二楼开有6间房的客栈,因为不是标间,生意比较清淡。姜聪留的丈夫江宗传比大哥小两岁,做建筑生意,一年可收入七八万元。自家的两层楼是他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对此他颇为自豪。

江家兄弟是“宗”字辈,按“泽茂茹春朝宗于海,福谦载德积进为成”十六字排行。其祖上江观音保从南京来云南戍边,元朝末年为驻守昆明武将,官封武烈将军。朱元璋打到昆明,江观音保归顺大明,被封为武烈将军和云贵指挥使。其后辈开枝散叶,到江家兄弟这辈已经20多代。从石头城初建到焦土抗战时城垣尽毁,江家人见证了腾冲近500年的兴衰。

清嘉庆四年,江家出了一个进士江舻。腾冲名士、曾任云贵监察使和民国总理的李根源为江舻墓题诗:“古寺中天寺,德山作道山。广栽桃与李,花开镇邑关。”中天寺是和顺古道观,江舻曾在寺中读书。中天寺坐落在和顺德山,镇邑关是江舻出生地。江宗良的爷爷也出生在镇邑关,江家的这一支现在仍有100多人在山村里居住。

江宗良的大伯和父亲都亲历了抗日战争。身高一米九的大伯被抓伕当兵,李姓军长见其壮硕,选他当了侍卫。江宗良家的第三层阁楼5天前才建好,上面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来凤山。祖母还在时,那里是抗日反攻的战场,而和顺图书馆则做了国军20集团军的指挥部。

在大哥家吃过饭,姜聪留和丈夫回到隔壁自己的家。家里保留了佤族烤火的习惯,地上燃起一个火盆。门厅墙上有三联祭祀的牌位,正中是“天地君亲师”,左边是祖宗,右边是土地和灶神。民国开始没有了皇帝,也有人把家里中间供的牌位的“君”字改成了“国”字。我刚来腾冲时,随市民宗局蔡局长去新华乡看望挂钩扶贫的阿昌族老乡,也看到过这样的牌位。之后到荷花镇佤寨,同样有这样的牌位。由此可见,汉族的祭祀文化在这里影响很深。

姜聪留出生在荷花乡(现已改为镇)朗蒲村,父母都是佤族,家里有三个姐妹一个哥哥。因为没上过学,她总觉得自己不会说话。12岁时她开始干活挣钱,帮人抬甘蔗和柴草。14岁时因为要强和人比赛从骡子身上卸货,摔掉了门牙。20岁出头时,比她大6岁的江宗良来朗蒲村建房,两人眼里碰出了火花,喜结连理。卖松花糕前,姜聪留在镇里的柏联公司做保洁和绿化。每天早上,她把煮好的红豆加上红糖、蜂蜜和松花做成松花糕,垫上剪好的芭蕉叶,放在木制的长方形盒子里。这样的一盒可装88块,称为“一板”。2元钱一块、5元钱3块,生意最好时,一天可以卖三四板。每天早晨8点多钟,淡季9点,姜聪留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旁边的巷子口,坐在小板凳上,开始一天的生意。中午不回家,吃几口自己带的饭,直到晚上7点多才收工。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差不多10年,镇里原来有20多个妇女做同样的生意,现在只剩下不多的几位。

一次,有位来自内蒙古的60多岁的老人询问去热海温泉如何租车,姜聪留告诉他,租车到那里要300元,而坐公交车只要4元就可以到。姜聪留亲自把老人送到车站,还为他找了一根竹杆做手杖。老人回来后,从她摊上买了不少花粉带回家,后来又带女儿一起来旅游。还有一次,几位从贵阳来的女学生到和顺旅游花光了钱,姜聪留带她们来家里吃饭。去年,在北京工作的刘丽红医生给她寄来羊肉,还收她女儿当干女儿,羊肉到现在还没有吃完。姜聪留说,这些年她交了很多全国各地的朋友,大家都对她很好。

按照镇里清真寺的记录,46岁的闲情偶寄客栈老板马骏是第十三个来到和顺的回族。此前,马骏在老家蒙自当过公务员,开过5年小店卖过桥米线。他是一个历史迷,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滇西抗战史迷。我说起那部以滇西松山战役为原型的《我的团长我的团》电视剧,里面两次提到了和顺,印象深刻。马骏则告诉我,看完这部电视剧,他就把家搬到了和顺。


4、在和顺开“闲情偶寄”客栈的回族老板马俊.jpg

在和顺开“闲情偶寄”客栈的回族老板马俊


从马骏的客栈可以看到对面的野鸭湖。客栈是在租来的空地上自建的,8间客房,留两间自住。2011年初来时,租金每年3万5,今年涨到了4万元。刚来时,小河边可以看到写书法的老人和摆摊的妇女。春节时,镇里绝大多数家庭的春联都是老人们自己写的。这两年老人走的多,好多人家的春联已经要靠买了。

马骏称自己并太不善于经营,客栈入住率只有20%,不过去年8月开的过桥米线店生意还不错。与挣钱相比,他更在意自己的生活是否“有营养”,希望自己的精神能一直成长——在这点上,马骏与同是回族的妻子马敏可谓志同道合。

来和顺前,马敏是中学英语老师。丈夫来这里后,她也辞职带着女儿一起来了。马敏对现在生活很满意。她说,在客栈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才知道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客栈里住过各色各样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让他们体会到生活的丰富多彩。

最有意思的是,夫妻俩认识了对滇西抗战十分感兴趣的英国学者柯林。与马骏同岁的柯林本科毕业于剑桥大学中文系,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还是经济学硕士和历史学博士。之前,柯林曾是英国某知名报刊的头版记者,因为爱好历史研究,辞掉工作来到中国。2013年以来,他每年都要来马骏的客栈住一段时间。因为父亲参加过二战,柯林对中国的抗战充满兴趣。马骏和他谈了很多关于滇西抗战的话题,并带他参观了抗战遗址。柯林计划写一部关于抗战老兵的书,马骏夫妻自愿成为其向导和联络员。通过腾冲市关爱抗战老兵的志愿者协会“铁血丹心”协助,马骏夫妻带柯林拜访了当年守护飞虎队机场的老兵许本祯和参与腾冲反攻的张体留,还找到了松山的护林员杨国刚。由此,柯林收集到大量珍贵的滇西抗战资料。

今年6月,柯林计划考察松山主战场,从大丫口村徒步40公里到惠通桥,这一段是滇缅公路未被拆除的路段。6月是雨季,也是当年远征军反攻腾冲的时间。柯林选择这个时候徒步考察,就是想在同样的季节得到亲身的体验。

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34岁的傣味餐馆林源酒家的老板囊长林就接到6桌预定。坚持“本真味道”的他在和顺打拚六七年,创出了名声。过年是回家的日子,但对于餐馆来说,却是最忙的日子。他计划过节前回老家两天就赶回来营业,一直忙到农历正月初七。

囊长林1995年从荷花乡来和顺读书,同学的父母对他都很好,让他觉得自己是半个和顺人。他1999下半年开始在夜市摆地摊,做傣族传统小吃撒撇和小锤牛肉干巴。他第一次去“腾越食苑”打工是做凉菜,当了两年学徒。师傅是保山的汉族人,曾在部队雷达站管后勤。见囊长林勤奋朴实,师傅将技艺倾囊相授。5年后,又去腾冲“勐巴娜西”酒店做了两年傣菜。算起来,这些年他先后在6家餐厅干过。2008年囊长林结婚,囊家到了他这一辈是第五代,终于打破过去的规矩,找了位汉族妻子。2009年,囊长林到和顺开了自己的餐馆,做菠萝饭、酸笋煮鱼、砂锅炖鱼、撒撇等傣家特色菜。

和顺人喜欢天然食材。这几天可以吃到油菜花,春天时有芭蕉花炒火腿、茉莉花加水豆豉凉拌、梅花小吃、菊花煎蛋,还有荷花、南瓜花、水香菜、水芹菜等。“真正的食祖都是从乡下走出来的。”菜品中真正淳香、厚重有底蕴的,都是从农家出来的。到这里,囊长林就是想把自己家乡原生态的菜品做出来。为此,他总是尽力采用最新鲜的食材,做出最本真的味道。他坚持从城里买原料,因为那里市场大,比镇里的小市场有更多的选择。傣族口味喜酸辣,餐馆用的酸味都是从柠檬、树西红柿、菠萝等天然食材中提取的。“我是个做菜的,就把这件事做好。现在好多人搞网络营销,我做生意凭的是口碑。”

除了做自己的生意,囊长林还积极参与市里组织的公益活动,培训妇女如何做菜。他以前喜欢抽烟喝酒打牌,现在不打麻将不抽烟,只喝点小酒。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努力,为社会提供一点正能量。

在和顺的最后一天,69岁的农民知识分子刘承华成了我的老师、向导和朋友。这个地道的农民,对和顺古镇及其文化的熟悉,甚至超过了一些研究民俗的专家。比如镇里修建弯楼子民居博物馆时,老宅原有的对联已经从柱子上拆下,需要重要安装,刘承华指出他们把堂联和门联放错了位置,按他的说法重新调整,果然一丝不差。

刘承华说,门联一般是讲述这一姓祖宗的历史,而堂联则是寿联。比如自家老宅“司马第”的门联“三章早沛秦川雨,五夜长明书室灯”,说的是刘家祖宗的典故。刘家出了两位大人物,汉高祖刘邦打下天下后与父老“约法三章”;写汉书的刘向刻苦攻读,五更天了房里的灯还亮着。明洪武年间,陇川土司叛乱,刘家始祖刘继宗从四川巴县戍边平乱而来。而巴县为蜀国刘璋所辖,刘璋属汉高祖刘邦一脉,所以门联将刘家祖先远朔到了刘邦。

不仅会讲解,刘承华也会写对联。刘氏宗族墓地的对联就出自他手。他还综合民国总理李根源、腾冲县长陈宗海等三位名人赞和顺的题词,为镇里供老人歇息的安宁亭撰写了对联:亭中闲坐谈农聊商仁里和顺俗美风淳士善民良,栏外远望绿柳飞燕红莲青牛凤山白鹭景色如画。

刘家老宅“司马第”也是文物。曾祖父13岁随马帮“走夷方”,在缅甸做生意发了财,清光绪中期捐资助梁启超办报,被封为司马,于是老宅有了“司马第”牌匾。“司马第”曾是和顺镇第一个得到准营证的家庭旅舍,近年来游客希望改善住宿条件,但古宅又不允许拆除,不能装修成带卫生间和浴室的标间,刘承华只好守着金饭碗过“穷日子”。

在刘承华家的墙上有个玻璃像框,里面放着很多家人的黑白照片。左上角的伯父英俊不凡,曾任缅甸云南同乡会会长。父亲刘汉振则是和顺第一个提倡文明结婚的人,曾在缅甸当老师、做生意,创办华夏小学。上一届中国侨联主席李祖沛是刘承华的表弟,另一个表弟刘贵勤在缅甸曼德里任孔子学院院长。

因为熟悉和顺的历史,刘承华曾受聘担任和顺民居协会会长。对当地几大姓氏的史料收藏颇丰,自己也抽空写些和顺侨史,很多专家学者便来他这里“淘宝”。在刘承华的收藏中,我看到了艾思齐大哥李生庄写的一本有关滇西少数民族的人类学著作,其中第一篇第一章写的就是景颇族。让我惊讶的是,书中记载景颇族的最高神祗竟然是诸葛亮。


荷花镇:丝绸古道上的佤族清戏

一条数百米长的石铺小路从甘蔗寨的山坡蜿蜒伸向远处的公路,这是一段保存完好的丝绸古道,涵纳了久远岁月的记忆。

历史上,荷花镇甘蔗寨是南方丝绸之路由腾冲通往缅甸的古驿道必经之处,过往的商贾军民在寨里住宿歇脚,给佤寨带来了汉地的文化。学者推测,清戏传入甘蔗寨的时间大约在清乾隆年间至嘉庆初期。于是,发源于湖北孝感的汉族剧目留在了这偏远的佤寨,代代流传,成为今天腾冲佤族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佤族清戏。而如今,这一剧目在汉族地区却已失传。


5、荷花镇佤族清戏表演.jpg

荷花镇佤族清戏表演


45岁的甘蔗寨村支部书记李立武,是当年将清戏引入佤寨的重要人物李如楷的第五代后人,也是腾冲市佤族清戏传承人。作为寨里的佤王,李如楷酷爱清戏,亲自搜集剧本并上台扮演角色。

74岁的越立国是腾冲市佤族清戏非遗传承人,保留有两种清戏手抄本,其中《三孝记》5段、《白鹤传》11段。此外,还有《文龙辞妻》中《湘子托梦》一折约20分钟演出的片段。在自家小院,李立武为我表演了《文龙辞妻》的片段。这出戏以孝道为主题,唱腔婉转古雅。“十年攻书上学堂,满腹文章袖里藏。有朝一日皇榜中,九霄云外凤呈祥。”李立武饰演张文龙,把进京赶考前与妻子道别的场面演绎得栩栩如生。58岁的保山市级清戏传承人张仕聪,则表演了《安安送米》片段。在甘蔗寨,还有云南省级的清戏传承人王祖芳。1965年出生的王祖芳,是国家级清戏传承人李家显的儿媳,得到过沈德山、杨茂发、沈家兴等老艺人的真传。如今,这些老艺人都已谢世。

眼下,甘蔗寨的清戏表演队有三四十人,演员全部是寨里的村民,年龄在四五十岁之间,以妇女为主。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晚上排练。2012年,市民宗局出资50万元在村里修建了200平米的清戏传习所,每年市文广局、文化馆拨排练经费2万元。农闲时,市里还请这些演员到文化馆培训,文化馆也派专业人员到村里进行指导。2016年,腾冲市文广局又拨30多万元在传习所两边修建了排练厅和保管室。

佤族清戏用汉语表演,演出时间一般在春节、农历八月十五、三八妇女节等节假日。春节期间最为热闹,从初一到初四,每天会有四五百人来观看演出。虽然年年都表演同样的剧目,但大家仍看得津津有味。甘蔗寨现有村民790多人,佤族占绝大多数。各民族之间互相通婚,有傣族和布朗族的妇女嫁给佤族。演员中也有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外出打工的一个布朗族小伙子回来过节,也参加了佤族舞蹈演出。张立武支书说,寨里的傣族也看清戏,傣族过“泼水节”时佤族村民也会参加。


猴桥镇:焕发活力的古道口岸

“永密路通,腾冲始发达。”

永密路即古永到密支那(缅甸)的通道。猴桥古称古永,2000年改为猴桥镇,是腾冲西部边境通往缅甸的主要通道之一,也是中国西南通向东南亚和南亚的国际口岸。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著名的“蜀身毒道”就经过这里。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设腾越海关,猴桥牛槛河是海关三个查卡之一,检验往来货物,稽查走私,征收关税。在猴桥横渡槟榔江,靠的是一条高悬于滔滔江水之上的“猴桥”——只有猿猴才能攀援的藤桥。这就是“猴桥”的由来。20世纪40年代,中国抗日战争国际运输大动脉——中印公路(又称史迪威公路),就从印度、缅甸经过这里到达祖国内地,为我国的八年抗战输送物资。


10、芒棒镇高黎贡山保护区内的史迪威公路.jpg

芒棒镇高黎贡山保护区内的史迪威公路


“一带一路”建设的启动,让猴桥焕发了新的活力。新口岸比原来的口岸向前推进了10公里,口岸大楼已经建成,相关设施和规划中的开发区正在紧张施工。眼光敏锐的开发商已经建起一座巨大的国际商贸城,开始招商引资。市里在猴桥镇、中和镇设立了边境经济合作区,共同推进口岸一线的开发和边贸旅游。


7、腾冲市猴桥口岸.jpg

腾冲市猴桥口岸


猴桥镇猴桥社区是口岸村,家家门口挂着国旗,95%的居民为傈僳族,也有傣、景颇、苗、怒族和汉族。社区的环境整治,市民宗局投入了100万元。在昆明订制的太阳能路灯融合了傈僳族文化元素:灯杆设计成傈傈族上刀梯的形式,上部的公鸡型装饰代表傈傈族特有的乐器。社区还有12300亩草果,2016年建立了草果管理协会,今年准备成立合作社。

49岁的社区书记、主任蔡文辉出生在缅甸,5岁时随父亲回国。他父亲是孤儿,当年史迪威公路修建时,还是少年的父亲用弹弓打野鸡,卖给修路的美国人。1990年市民宗局组织驾驶员培训,蔡文辉成为第一批学员,学成后开“老解放”跑运输。2014年,蔡文辉被评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

近年跨境旅游渐热,社区鼓励大家搞家庭旅馆和餐饮服务。2016年,蔡家寨村民小组57岁的傈傈族村民蔡长富建起了窝哚姿农家乐。他家院子里有棵核桃树,“窝哚姿”就是傈僳语核桃树的发音。农家乐吃、住一体,有五间客房,建有公共厕所和化粪池。节日期间游客较多,也有在这里做生意的租房户。村里有6个农家乐示范户,每个示范户政府补贴2万元。

蔡长富在四周的山林下种草果,每年有2万元收入。他还在“境内关外”(国境内国门外)放养了15头牛、20多头猪、十几只羊、二三十只土鸡。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开车跑客运,另一个嫁到了安徽(如今也回到寨子里开小店做生意)。蔡长富的儿子蔡龙贵在红河州蒙自当兵,自由恋爱认识了苗族姑娘熊美英。蔡龙贵复员后,熊美英嫁到这里。如今,两人的孩子已经8岁了。

蔡文顺家信基督教。他家的小院地上晒满了山上采来的草药鬼针草。妻子坐在院里用简易的织机上绣花带,小孙子在一旁玩耍。儿媳妇胡春花是怒江州嫁过来的怒族,两人在昆明学傈僳文时相识,现在也一起当老师教授傈僳文。村里仍沿用着当年传教士创立的傈僳文,主要用于学习傈僳文圣经,讲解经文和唱圣歌。


芒棒镇:穿越高黎贡山的丝路古道

芒棒(傣语,意为“水边的地方”)是高黎贡山下拥有4万多人口的古镇。1月13至14日,在芒棒质量监督检察站站长、有“活字典”之称的周永沛等人陪同下,我在高黎贡山西坡沿古道爬到了山顶分水岭处。那里有个叉路口,左手边的路回到腾冲,右手边的路可到达保山的怒江镇。周永沛对这个不起眼的地点做了高屋建瓴的概括:这里沟通了两个大洋(印度洋和太平洋,西坡吹的是印度洋季风,东坡吹的太平洋季风),连接了两个大陆(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融合了两个文明(印巴文明和中原文明)。

高黎贡山8.6公里的古道,包含三国两晋和清道光、宣统三个不同历史时期修建的古官道,也是三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沿路可以看到保持完整的烽火台以及古驿站、兵站、饮马槽、关隘哨卡等遗迹。石板路上,深深的马蹄印已被雨水和枯叶填满,有的路段完全被腐土和落叶掩盖,要挖开半尺深的泥土,才能看到下面的石板。驿站遗址一般都有水源,自古流淌至今的小河在密林中静静穿过,一处河段上散落着古石桥断裂的石板。


8、高黎贡山中的马踏青石古道.jpg

高黎贡山中的马踏青石古道


与“南斋房”“北斋房”的商道不同,这条路是历史上腾冲通往保山的官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军队把守,因此没有匪患。这条路上还发生过很多事,很多名人都走过这条路。徐霞客从保山过高黎贡山来到腾冲,在芒棒停留了四天,又经此路返回大理;明代傅恒西征、王骥三征麓川、沐英西征,都从这里路过;南明永历帝从这里逃亡缅甸,又在这里被“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降将吴三桂从缅甸押回昆明;民国总理李根源从这里东渡日本;《西行漫记》的作者埃德加·斯诺先到这里,之后去延安;抗战期间,日军从这里追击远征军进入腾冲,之后国军53军预备二师也从这里进入腾冲反攻;之后解放军36团解放腾冲,还是从这里经过……正如周永沛所说:“走在这条路上,要懂得对着脚下的石头发呆。因为我们踩到的石头,很可能就是徐霞客或者李根源踩过的!”

1945年史迪威公路开通后,这条古道作为交通要道的功能不再。随着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的建立,这条古道一直被封闭保护。直到2016年,芒棒镇才将之作为古丝路旅游路线重新推出。

2016年11月,高黎贡100英里(168公里)国际越野挑战赛就选择了这条路线。选手从腾冲城出发,在36小时内徒步100英里到达和顺古镇。越野赛在芒棒的84公里涵盖了高黎贡山的8.4公里古丝路,夜色中的森林古道给来自美国、澳大利亚、乌克兰、法国等14个国家和地区的50多位选手带来全新体验,被称是“大赛迄今为止最完美的赛道”。71岁的美国选手鲍伯参加了部分路段的比赛,他的父亲是当年的飞虎队员:“父亲在天上飞,我在地上走。”

为支持这次大赛,芒棒人在赛道沿线制作了15000个指路牌,数百名干部、老师参加了服务工作。周永沛在选手建立的“高黎贡100”微信群中发帖:“为让选手们能吃上一顿热乎饭,芒棒400多名乡村教师和干部冒着寒风彻夜坚守在叉路口上,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大赛的完美成功!”选手们纷纷感谢,连腾冲市长也点了赞。

这天,我们从高黎贡山下来天色已晚,便在山脚下的一家回族餐馆吃饭。饭馆的老板马子然,看到了丝绸之路品牌的商机,把开了10年的“运发食馆”改为“高黎贡山丝绸古驿站回族农家饭庄”。饭庄有200平米,主打菜是牛肉、辣鹅、牛干巴、山野菜等,生意不错,每天有100多人来吃饭。


11、高黎贡山脚下开餐馆的回族一家人,右一为老板马子然.jpg

高黎贡山脚下开餐馆的回族一家人,右一为老板马子然


当年,马家的第一代老祖马寿鹏、第二代马武林都在丝路古道太平铺开过马店和食馆,后来迁到草甸小坪河。祖父开的驿站很有名,马子然是马武林第四代孙。大蒿坪有回、汉两个社区,马子然的父亲已经在回族社区当了50年的小组长。这是我所知道的任职时间最长的农村基层干部。马子然的妻子是汉族,她来这里打工时两人相识。今年47岁的马子然已经当了爷爷,大儿子的女儿已经8个月,小儿子今年21岁,在上海某物流公司送快递。

芒棒历史上名人辈出,历史文化遗迹俯拾皆是。周永沛对古镇历史和文化的熟悉以及精彩的现场讲解,让我受益匪浅:橄榄寨,国军与日军在此激战,寨中房屋被毁,仅余下一栋;平田村,抗日县长张问德一周内征用了500匹骡马;龙文桥,三天之中架起桥面,国军53军从桥上走过反攻腾冲,留下“铁索长虹飞悬臂”的诗句;窜龙社区新寨田小组“茶神”封镇国故居,封氏父子在当地提倡种茶,“变烟山为茶山”,成为腾冲茶业之父……


回京之时,高黎贡山已有零星开放的杜鹃花。周永沛对我说,杜鹃开花分大小年,今年又是大年。春节前后,6万亩野生杜鹃一齐开放,那景色一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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