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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 月
2015-09-19 12:12 作者:李进祥 来源:


李进祥,回族,宁夏同心人,1968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夏文学院签约作家,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著有长篇小说《孤独成双》、《两世吉庆》和短篇小说集《换水》、《女人的河》及法文版小说集《穷人的忧伤》、《女人的河》(与石舒清合集)、阿文版小说集《阿依舍的河》等。先后有多篇小说入选《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全国年度选本、年度小说排行榜等。多篇小说获奖,多篇作品被译为法文、希腊文等。现任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




正好在斋月,我就说说封斋的事。

封斋是穆斯林的五大基本功课之一。伊历每年九月为“莱麦丹”月,俗称斋月。因为伊历与公历相比,每年少十天多,三年少一个月,月份就往前推一月。也就是说,伊历的月份不是固定的,而是“会动的月”。所以,按照公历,斋月每三年往前推一月,循环出现在春夏秋冬,36年一个轮回。

也正是在36年前,我第一次封斋。那年我11岁,还没担上斋。按照规定,男满12岁,女满9岁以上才封斋。我想封斋,父母不让我封。因为,封斋要求每天从东方发白到晚霞散尽的这一段时间里,粒米不能进,滴水不能沾。父母怕我坚持不住,也怕影响我长身体。我一定要封,父母不好拦挡,就让我晚上跟着吃饱喝足,举意封斋。

正是麦黄时节,父亲当老师,封斋后还能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再去学校。母亲是农民,封上斋,还要去收麦子。麦子地在山里面,要翻过几个山头,夜里动身,天亮才能赶到地头上。我那年小学毕业,提前放了暑假,就跟着母亲去,想给母亲帮点忙。还有一点,队上为鼓励村民都去抢收麦子,实行了谁收一天就奖给一捆麦子的政策。我去了,也许能多算一个人,多给一捆麦子。那年月缺粮,一捆麦子能打五六斤,够一家人吃上好几顿白面。

到地头上,队长分活,大人每人四行,给我分了两行。很明显,这是把我当半个劳力,记工分、分麦捆,也只能是一半了。11岁的男孩已经自以为是男子汉了,我有点不服。可队长平日里很威严,谁见了他都胆怯,我不敢跟他理论,就开始拔麦子。旱地里麦苗稀,不能用镰刀割,只能用手拔。

我的麦行和母亲挨着,开始的时候,我很快就拔到前面去了,看到母亲落在后面,我悄悄把母亲的两行也拔了。但拔过两个来回,我就不行了,手疼脚疼腰腿疼,麦芒扎得脖子也疼。好容易熬到中午休息,我已经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了。真想有点东西吃,特别是想喝水。可一想到自己封斋,强忍住了。收麦子的大多都封斋,休息的时候,也都不吃不喝,找个荫凉的地方,坐下休息。母亲问我,要是不行,就不封斋了。说着拿出了水和干粮。原来母亲怕我坚持不住,早做好了准备。但这样一来,反倒激起我的犟劲,说啥也要坚持。

到下午,更难熬了。我手上打了血泡,浑身也没了力气,远远地落在后面。母亲就把我的两行也拔了。本想着来给母亲帮忙,反倒成了母亲的累赘,我有些愧疚。母亲却怕我难受,悄悄说,要是不行,就开了吧。看着母亲满脸的尘土和干裂的嘴唇,我一下感受到母亲平日里劳作的辛苦。我摇了摇头。听阿訇说,没有担上斋的娃娃,封了斋,算母亲的。我要给母亲封一天斋。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长才吹哨子收工。他真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捆麦子。轮到我,队长笑着说,碎秀才,感觉咋样?我不想说话,只点了下头。队长笑着也给我发了一捆麦子。在斋月里,人心都善了。

背上一捆麦子回家,天已经黑了。母亲做了饭,我们开斋。那天的饭特别香,水特别甜。

第一次封斋,我感受到的不止是饭菜的香甜,还感受到劳苦和忍耐,以及善和爱。随后的这些年,我慢慢对封斋有了更深的认识。

封斋是一种磨砺。冬春封斋,昼短夜长、天气凉快,还好坚持;夏秋酷暑,口干舌燥,就比较难。斋戒一日犹可,连续一个月,其难可想而知。饿其体肤,苦其心志,在斋戒的熔炉里反复冶炼,出炉的才是纯洁的灵魂。

封斋是一种体验。体验食物和水的珍贵,从而心怀感恩;体验穷人的疾苦,从而心怀慈悲;体验欲望的强烈,从而自我克制。

封斋还是一种祈愿。在尊贵的斋月里,祈愿世界充满和平与爱、安宁与祥和,而不应该有贫穷与压迫、战争和恐怖。

今年斋月开始的时候,埃及一家报纸约中国作家写段祝福的话,我写了这样一句:中国回族作家李进祥向全世界的穆斯林朋友道色俩目,愿尊贵的斋月里和平、吉庆、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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