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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岭深处的袅袅炊烟
2019-05-06 06:42 作者:侯波(鄂伦春族)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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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两个面容清秀的“乌娜吉”(鄂伦春语,意为姑娘),身穿镶着黑边的大红色服饰,低眉含笑,正相互梳妆——让我着迷的不仅是照片里漂亮的乌娜吉,还有一簇簇盛开的达子香花。几棵挺拔的白桦树点缀其间,更显花海的娇媚,仿佛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花香,沁人心脾……


“这是哪儿,如此美丽?”我情不自禁地问。


“这是新生鄂伦春族乡啊!前几天你妹妹捎来的照片。”妈妈说。


“我在新生鄂伦春族乡当了三年教师,怎么不知道有这么美丽的地方啊?”


“不信,咱们回去看看,我也多年没去过了。”


“好呀,周六去吧。”我应和着。


周六的天阴沉沉的,我犹豫了,妈妈却早早准备好大包小裹的行装。望着妈妈期盼的眼神,我打电话给朋友,由他开车载着我和妈妈、秀英姨、青海(我的丈夫)一起出发了。


5月,春风拂面。翠绿的榆树枝随风摇摆,小草刚刚拱出地面,红艳艳的达子香漫过山岗……天晴了,如纱的白云飘浮在蔚蓝的天上。


车子飞快地行驶在平坦的水泥路上,秀英姨看着熟悉的大山、花草、树木,用鄂伦春语和妈妈说起小时候的故事。当年,车辙中间的野草长得茂盛,比她俩还高。从乡里到黑河市步行需要3天,要分别在纳金口子和三间房住上一宿。现在新修的水泥路改道了,不再经过纳金口子。


看着窗外满眼的新绿,不禁想起1992年春我到黑河市新生鄂伦春族乡任教报到的情景……


那时天气依然寒冷,凌晨还黑着天。我赶到客运站,只见客车里挤满了人,东西塞满了货架。我挤到客车最后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结了厚厚的晶莹的冰花,像一束束羽毛,又像一束束松枝。车里的我百无聊赖,忍不住用手指去融化一小块冰花,透过指尖大小的玻璃看外面那一片银白的世界。


90公里的山道,原本4个小时路程,我们的客车却走了近10个小时。山道崎岖,积雪被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阳面的山路结了冰,客车总是打滑,还陷在了堰流水形成的冰湖里,大家纷纷下来推车。一路颠簸,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学校,只见几个学生正在生火。我去打水,往压井里倒了3次水也没打出来,只好求人帮忙。食堂里,我和学生一起吃饭,淘气的学生把粘牙的馒头捏成笑脸贴在玻璃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半夜,火墙子烧得通红,烤得人无法入睡。这是我到新生鄂伦春族乡的第一天。第二天的课堂上,看着一张张渴望求知的小脸,我忘记了昨日的疲惫,心里暖烘烘的……


“到了,快下车!”青海的呼喊让我回到眼前。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新生鄂伦春族乡就到了:坐落在小兴安岭北麓,美丽的刺尔滨河蜿蜒在深山幽谷,青苔巨石掩映其间,白桦树高大挺拔,茂密的丛林透露着原始的神秘。万绿丛中的村庄,依稀可见一排排仿白桦的栅栏,一幢幢黄墙灰瓦别墅式的民族特色新居,一根根弓箭式的太阳能路灯,一条条干净整齐的街道。欧客韧大街、莫日根大街、艾鹤路、索尔其翰路、库玛哈路、阿尔班路……木质指示牌上用鄂伦春语刻着路名。映入眼帘的,还有比拉瀚人家宾馆、库图其饭店、瑟尔魄乌娜吉桦皮厂、岭上人家工艺坊。旧貌换新颜的新生鄂伦春族乡,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让我感到新鲜又陌生。


我第一次走进姨姥的新家——2012年政府安置的民族特色新居,看到院子里摆着手扶拖拉机和吉普车。姨姥拉着妈妈的手进屋,刚坐下,狍皮制作技艺传承人孟兰杰、“斜仁柱”(即当地用30多根木杆搭成的一种圆锥形房子)技艺传承人莫彩强就来了。


听说葛长云病了,大家一起去探望。


说起葛长云,她可是个“大明星”,上过中央电视台的节目,还参演了《美丽中国》《山林之子》等专题片。她缝制的“乌拉”(即狍皮被)、“窝撒色托恩”(即狍皮褥子)、“乌塔罕”(即皮口袋)、“灭塔阿温”(即狍头帽子)、“撒尔巴黑”(即狍皮五指花手套)、“其哈密”(即皮靴)等狍皮用品和服饰,还被中国艺术研究院收藏了。


葛长云家的院子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户狍皮制作技艺。走进里屋,葛长云躺在床上,看见我们急忙起身,招呼大家落座。她家窗台上放着一盆盆开得茂盛的花,地上摆着梅花鹿的标本,床上放着还没做好的“乌贴奇库迪”(即皮包)。墙上挂着她与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还有参加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动的照片。


葛长云见我对什么都好奇,便把做好的狍皮、雪兔皮递给我看。我摸着柔软的皮子,发现狍皮毛短短的。看我疑惑的样子,姨姥告诉我,这种狍皮叫红杠子,是做夏天服饰用的。


在葛长云家见识了不少珍宝之后,孟兰杰对我说:“你可以去岭上人博物馆看看,那里还有许多鄂伦春族的宝贝。”


我们一行来到岭上人博物馆。一进门是狩猎壁画,再进门则是仿制的嘎仙洞,简易斜仁柱旁的模型栩栩如生——几个鄂伦春族人围篝火席地而坐,相谈甚欢。展厅两侧的玻璃展柜里展品纷繁:镶着铜花边木质的马鞍、铁质马镫,还有农户自制的猎枪、猎刀、犴骨筷子和一些皮制的工具,置于展厅中央的长约7米、两端尖翘的“奥木鲁钦”(即桦皮船)最抢眼。它以樟松木为架,外包桦皮,用松油涂灌缝隙,呈柳叶形,小巧轻盈,是北方渔猎文化的典型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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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人的家园


在博物馆,我们还看到用狍皮制作的“苏恩”(即皮袍子)。结实、柔软、轻便的苏恩,是鄂伦春族不可或缺的服饰。“皮罗苏恩”(即男皮袍子)便于骑马,袍子左右前后都开叉;“阿西苏恩”(即女皮袍子)上则绣有精美的图案、花纹和项圈,独具特色。


望着这些老物件,我眼前浮现出祖辈们游猎的生活画面,想起了姥姥的传奇人生。1945年,姥爷患病去世,姥姥带着年幼的舅舅和妈妈,住在兴安岭的斜仁柱里。屋子露天而建,只得不停地燃篝火取暖,常年以兽皮、桦树皮裹身驱寒。在森林里来回迁徙的途中,三人吃兽肉和野菜,饥一顿饱一顿。后来,姥姥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为党组织运送衣服、药品和情报。1953年,新生乡政府成立。鄂伦春人终于走出深山,告别了“食兽肉,穿兽皮,居无定所”的游猎生活,搬进了崭新的木头垛房子,过上了定居生活,从原始社会一步跨越到社会主义社会。姥姥为此自编自唱了一首歌,表达她心中的喜悦:


旧社会啊,

鄂伦春在山林中生活,

穿着兽皮做的衣裳,

饿一天啊,

饥一天,

过着不稳定的生活。

新中国诞生了,

党和毛主席拯救了我们的民族,

我们生活在祖国的大家庭里,

沐浴着党的光辉,

到处撒满幸福欢乐的笑声,

我们自由美好地生活着。

……


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新世纪和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实施兴边富民行动,出台扶持人口较少民族发展政策,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和乡村振兴战略的指引下,如今的新生鄂伦春族乡已成为远近闻名的“芸豆专业乡”,绿色大豆和地产木耳远销至北京。乡里成立了德才肉牛养殖合作社、特色养殖合作社、刺尔滨种马场,鄂伦春马也被列为国家级重点保护项目。


如今,新生鄂伦春族乡又以狩猎文化带动原生态民俗旅游,走出了一条乡村振兴的新路子——建成中国少数民族(鄂伦春族)特色村寨,将其打造为国家级AAA级旅游景区;建成博奥韧广场、瑟尔魄乌力楞原始部落体验区、射箭场、吊桥、观光步栈道、观景台、石头人自然景区、依玛娜雪场、乌牧涑冰场等游乐场地。仅这几年,乡里就接待国内外旅游观光团580多个,为乡亲们致富奔小康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刺尔滨河荡着碧波,

鄂伦春人唱着民歌,

精美的桦皮碗斟满酒,

欢迎你远方的朋友来作客,

干一杯呀,干一杯,深厚的友谊暖心窝

……


带着鄂伦春人敬酒歌的祝福,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新生鄂伦春族乡。临别时,只见夕阳西下的兴安岭深处炊烟袅袅,一片诗情画意。



(责编  龙慧蕊  日孜也木·艾则孜)



制作:李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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