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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自然的幽然心会 ——少数民族新年的人文解读
2015-09-26 10:54 作者:郑茜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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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6日,贵州省雷山县苗族群众过苗族新年    宁坚/摄




用什么看见时

你看得见时间吗?你用什么看见时间呢?

当然,日历,还有钟表。但是,时间不是日历,也不是钟表。因为,当新年到时,你会发现过去一年的日历被人收进了抽屉,或者扔进了垃圾箱。钟表的遭遇是一样的,当它们破损之后,时间的含义便从它们身上剥离掉了,你会抛弃它,而不论它曾经如何紧密地跟时间相连。

所以,一切都在提醒你:日历或者钟表,仅仅是对时间的描画与摹拟,而非流淌的时间本身;你得在另外一些东西之上,去观照时间。

布谷鸟当然不是时间,但是,当哀牢山云絮奔涌的天空吐出了布谷鸟的第一声啼叫,哈尼人就奔走相告:新的一年到来了;飞鱼当然也不是时间,但是,一俟台湾海峡湍急的水流里扑闪出飞鱼洄游的第一道光影,兰屿的雅美人就知道了:又一年过去了。

这样,布谷鸟与飞鱼就让哈尼族或者雅美人看见了时间。

草当然也不是时间,但草是古代女真人的年历。当有人问起年龄时,女真人答:“我见过几次草返青了。”或者他更干脆地说:“我几草了。”鲑鱼当然也不是时间,但是直到几十年前,鲑鱼头还是赫哲人的年历。每当从乌苏里江捕捞一次从大海回游而来的鲑鱼,赫哲人就挂起一个鱼头,鱼头的数量就是年岁的记录。

时间最本真的含义在这些事物之上流露得明明白白,显示得清清楚楚。稻谷之一熟,草木之一枯,鸟儿的来与去,月轮的圆与缺……这才是时间,是时间最真实的形象。古代白族人在蝴蝶身上捕捉时间——每当一大群一大群的五彩蝴蝶从天边连须钩足,络绎飞来,旋绕着泉水翩跹起舞,缠绕着大树流恋欢飞,这一日必是每年农历的四月十五。白族人此日来到泉边,对景观心,唱曲对歌,谈情说爱,成就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谓之蝴蝶会。古代汉族人则在日晷之上领悟时间——日晷在阳光下一天天拉长了影子又一天天缩短影子,当那条影子长到极致时,那是夏至日,当那条影子短到极致时,那是冬至日。

日子与日子看上去是相同的,但实质不同,这需要眼睛的观察和心灵的颖悟,需要人与天地的交融,用身体去沉浸用性灵去把捉。在茫茫宇宙之下在大千万物之上,对日子细细分辨,对时光了了分别。寒暑之替,风雨之变,草木荣衰,鸟兽孳育,观诸历历之象,标诸时间之尺。如此一来,日月时令的交会,天地时气的交和,这些本来隐藏着的时间刻度,便被一一辨识了出来。

这就是直到半个世纪前还存于少数民族社会里的观象授时。观象者,观草木虫鱼之行迹,参天地日月之流转;授时者,标刻大化流衍之节奏,把握宇宙运行之规律。

你要问,为何要如此费心去掌握自然节律呢?这是因为人希望用宇宙秩序来规制自己的生命秩序,希望以天地运行节律来设定自身的生命节律,从而使人最终达成与宇宙的合一。

事实上,这是一种古老的东方哲学,一种古老的东方信仰。它是古代中国人的世界观与宇宙观。

在这样的观念之下,天地之“节”便与人之“节”达成一致了:那些交和、转接的时间节点,是自然的“节”——节律,节奏;而人对自然节律的投入、感悟、应和,就转化为人的“节”——节日。

归于天地的节,是节令、节气;归于人的节,是节日。当天地自然度过一个节点,人就迎来了一个美妙的节日。如此,天地自然的“节”,就化作了人的“节”。

所以,节日对于古代中国人来说,不是外在的,不是偶然的。它是人将自然内化于自身的结果,是人将宇宙“文化”的结果。它是天、地、人合一的方式,是人与物的相偕同行,是人追随天的亦步亦趋,是人踩着宇宙的节律而歌,伴着自然的鼓点而舞。

这应是节日最本初的来源。有学者将这样的节日称为“原节”。而原节在中国传统节日形态中尤其是在少数民族的节日传统中,体现得尤为充分。在初略的统计里,比较重要的汉族传统节日大约20个,其中来自日月时令交会或与之有关的有16个;而在少数民族传统社会里,与物候、时令相关的节日,其占所有节日的比例,恐怕高得难以统计。


人与自然的幽然心会

既然观象以授时,那么,自然风物分布不同,众多民族所观之象相异,所授之时自然有异。

古代汉族人通过日晷的侧影观察太阳的行迹。当立表侧影到达极短之时,人们知道太阳已经走到了南回归线,旋即便将北归。这意味着天地之间一阳复始,而辞旧迎新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于是,每到冬至日,举国欢腾,上下纵乐,五日之内,商贾不行,兵戈不动,所有生产活动悉皆停止,就如同当代的春节长假。所以,在观象授时的时代里,汉族人的新年不在春节,而在冬至日。

古代彝族人通过观测北斗星的斗柄来确定一年之始。冬季夜晚,北斗星的尾柄指向下方,彝族人将之标注为“大寒”;夏季夜晚,北斗星的尾柄指向上方,彝族人将之标注为“大暑”。对于彝族人来说,大寒与大暑都为元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两个时间节点,大寒日即是彝族的传统新年,大暑日即是著名的彝族火把节。而火把节在彝族古代社会里又被称为“星回节”,俗有“星回于天而除夕”之说。这说明古代彝族人有可能过两个新年,腊月里的大寒日是一个,而火把节是一年间的另一个新年日。

这个推论被一千多年前南诏国诗人所吟唱的诗句所证实。在那些诗句里,你会读到古代白族人也过火把节的记录。但诗中说,那时白族人的火把节是在冬天过的。也就是说,白族的火把节正好在彝族的大寒日。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它说明什么呢?说明火把节有可能正是古代白族人的新年。而这一点也不奇怪,白族与彝族共源于古代氐羌集团,其祖先对于天地节律有共同的感悟与把握。所以,既便后来火把节的起源被种种民间故事与神话传说所覆盖和掩没,但你完全可以通过夏季和冬季两个火把节,来判断这个节日的底色——它根源于古代氐羌人对于宇宙的仰望与注视。

藏族人同样依靠对于宇宙万象的凝视来确定历法。由于藏地辽阔,不同地方的藏人对于时间观测的途径有所不同,于是便有这样的说法:观察禽鸟和植物是珞巴门巴之法,观察星星与风雪是羌塘之法,观察日月运行是苯象之法,观察山湖牲畜是岗卓之法。但不论怎样,藏族最独特的创造,是他们并不采用简单的岁月平分法来标识节气,而是依靠太阳在天空中运行的位置来定点推算,并将推算所得数据跟藏地各类物候变化现象有机结合起来,形成藏历独特的六个季节划分法:春、后春、夏、秋、冬、后冬。藏历新年就是在这样的历法基础上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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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1日,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龙岸镇新安苗族同胞过苗年    蒙增师/摄


古代苗族人同样仰望星空。《苗族史诗·铸日铸月》说,造好了12个月亮后,就给它们命名:老大叫作子,老二叫作丑,老三叫作寅……这种用12地支来命名月份的方法,源于苗族祖先对北斗星的观测:把北斗星周围的区域划分成12等份,用北斗星斗柄指向的区域来命名月份。当他们发现一年中冬至日的白昼最短,夜最长,过了冬至,白昼增长而黑夜减短,于是冬至所在的那一个月就被称为“建子之月”,建子月就是一年的起始。所以,古代苗族以冬至月为新年之始。

古代傣族人在观测天空时,为太阳的运行画出了12宫,而白羊宫位居12宫之首,被称为“零宫”。当太阳进入白羊宫时,傣族人的新年就到来了,而这时并非傣历一月初一,而居于傣历六月六日至七月六日之间。所以,六月排在傣历首栏,五月排在傣历末尾。当傣历新年到来时,傣族人用泼水的方式来庆祝,这就是泼水节。如同火把节一样,泼水节的起源后来也被各种故事传说所渲染和涂改,但模糊了的时间真意却写在傣族历史的天空里。

佤族遥望星空的目光十分独到,他们竟然捕捉到了地上草木兴衰的循环之程,与天上木星和月亮的相遇、相离、再相遇的循环历程之间,有着一种隐秘的对应关系,进而他们又计算出月亮、木星、地球三者交会一次,所需的时间正好是360天。这样,佤族就发明了自己的星月历。在星月历里,佤族把地球、木星、月亮相遇的那一天,称为“阿麻星木温”(意为“星星月亮打架”),这就是佤族新年的第一天。这一天大约在公历12月10日左右。有意思的是,星月历的新年并不令佤族人欢娱,因为天上的星星月亮正在打架,所以这一天佤族人会寂寂沉郁地度过。

而水族却把标刻新年的尺度拉回到大地之上。对于这个世世代代以农事为生活核心的民族来说,水稻在地里的成熟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它意味着一年的轮回终于完成,而紧接着旱地作物开始播种的季节,就是新的一年到来了。这样,水历就以农历九月为正月,在稻谷归仓的满足与适意之间,在新麦播地的紧张与充实之中,新的一年展开了让水族人远远眺望的岁月。

……

相同的岁月,不同的新年。标刻时间尺度的不同刀法,在于不同民族与天地之间相知相识、幽然心会时所发现的不同玄妙与幽奥。想起德国诗人海涅,他隔着半个地球想像追求天人合一哲学的中国人,竟写出了那样有趣的诗句:“你们可知道中国……在那儿,人与自然彼此相见,都会忍俊不禁。”他说得一点儿不错,事情的确曾是这样的。


“必然的”与“偶然的”节日

自然节律演变成节日,被称为“原节”。它被认为是“必然的”节日。

那么,还有什么节日是“偶然的”呢?

人类节日的起源,大约有四种:一、天时地气交和之节点;二、神话、传说、宗教;三、历史事件与人物纪念日;四、国家、政府的行政规定。

所谓必然,意味着不可更改与挪移,因为它与规律相联。而所谓偶然则不同,比如说,愚人节可能是一年中的任何一天;情人节也不必一定跟二月里的某一天绑定在一起。所以,相对于古老的“原节”,其他的节日都可能被视为“偶然的”节日。

对于“必然”与“偶然”两种节日的比较,让我们发现了东西方不同的节日文化逻辑。包括少数民族传统节日在内的大量中国“原节”,重视的是天道,而回旋于宗教、历史、神话传说中的西方节日,重视的是人事;在西方的节日舞台上,人是绝对的中心与主角;而在中华的节日舞台上,人是角色之一,自然是另一个角色,人在舞台上跟天地对话,脚下踩着的则是自然的韵律。

当然,事情亦不可绝对视之。有民俗学者就发现:复活节实际上就是春分,圣诞节也许内在地跟冬至日相关。但不论怎样,东西方节日文化的不同趋向却让我们能够清楚地看见我们自身的文化方位,了解我们的文化血缘。这是获取文化自觉的又一个途径。


一个当代文化难题

但过去一个世纪间,我们努力追求现代化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地丢失民族传统节日的过程;现代性对于传统文化祛魅的过程,就是传统节日丢失灵魂的过程。

辛亥革命后,民国政府曾计划把所有传统节日一律改为公历庆祝,为了阻止民间过农历春节,政府竟不惜采取最强硬的行政干预。这种干预到了什么程度呢?——谁卖年货,就把谁的店铺砸了!

而少数民族传统节日亦渐渐被忘却其深邃的价值内核,而徒具其表。比如,众多的少数民族新年,其对于时间的雕刻与记忆,有多少已经被掩盖,其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当然,你要说,我们对于自然节令之类“原节”的漠视,是因为现代人已经可以操纵自然了。比如,我们的祖先通过稻谷一熟来感知一年的开始与结束,这是一种多么本真、纯粹的时间体验啊,然而现代化却能轻易地令稻谷两熟或者三熟。又比如,全球气候变暖,那些用目光追随天空的人们,望穿双眼也等不到候鸟带来的讯息,冬眠的动物们也变得无所适从,紊乱了数万年的生物钟。古老的宇宙时间被颠覆了。

民族传统节日的原生性系统正在消失,子孙们只能浮游在节日的表面,难以逮及节日真实的意义。

所以,一个当代文化难题是:我们有没有可能重新找回并深刻体验民族传统节日的价值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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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2日,农历十月初一,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羌族同胞欢庆羌历新年    廖世龙/摄


我们的祈愿

在这个以西元纪年的2015新年到来时,我们回头追溯少数民族的新年,发现这个世界原本竟然如此多元!——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新年都在元月;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新年都是用来庆祝的;原来,有的民族一年间竟拥有两个新年……

既然没有什么比计算时间的方法更能表达出一种文化的特质了,既然每一种独特的新年都体现着一个群体对于宇宙的独特体验,那么,祈愿我们的世界,还能够长久地保存那些关于时间的古老记忆与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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