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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节
2015-09-27 01:28 作者:马金莲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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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固原开车,经过了一段三级公路,然后是颠簸的黄土路,一个半小时后我进了娘家扇子湾的村口。

然后急切地小跑着踏进了母亲院子的门。

屋子里热气腾腾的。

一种熟悉、朴素、热闹而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

屋内迎门是一口小炉子,炉火旺旺地燃着,母亲弯着腰正炸油香。

姐姐腰里扎了个很大的白粗布围裙,在案板边擀面。

我顿时记起小时候过节的情景。


(一)



古尔邦节,每年都宰牲是做不到的,那时候日子艰难,但是在这一天架起油锅,炸些油香还是可以的。

早在两个月前,母亲就在电话里说今年想以自己的名义许个牲灵。

我们姐妹都赞同,母亲快60岁了,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困,只是给爷爷奶奶以自己的名义念了古尔巴尼,从来没有以母亲本人的名义念过。而我的婆婆,自从我嫁过去,年年都见她和公公以自己的名义念古尔巴尼。

 古尔巴尼,也就是伊斯兰教三大节日之一古尔邦节,在开斋节之后往后数,相隔70天就是古尔邦节。这个节日又叫宰牲节。在这一天,我们有条件的家庭都会宰牲庆祝,这个牲灵可以是骆驼、牛、羊。从前的时候大多数宰羊,现在日子好过了,有些人家宰牛。不过羊还是多一些,尤其黑头的羝羊是最好的。

关于这个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就听阿訇讲过,易卜拉欣圣人为了向真主表达自己的忠心,决定宰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当他拿着刀子走向爱子的时候,忽然一只黑头羊降临在身边。原来他的忠心感动了真主,真主特意命天仙降下黑头羊来替换他的儿子。从此人们就在宰牲节宰牛羊来献牲。

据说,在人口唤(去世)以后,要过一道叫做索拉特的桥,这座桥细如发丝快如钢刀,而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有或多或少的罪孽,这些罪孽积攒一身,身子就重如千斤,该怎么过这道桥呢?一脚踩空跌下去,下面就是万丈火狱在等待。

所以,清真寺里的阿訇和老人们常常告诫我们,人活在世上要干好,不能干歹,因为人终究是有一死的,死后的那个世界和自己这辈子干出的歹事,都需要我们最后去面对。

而第一步就是过这座索拉特桥。

肯定很多人是过不去的。

谁敢说自己活在这世上从来没有行过亏干过歹?

有个补救的方法,就是宰牲节这一天献上的牲灵,它可以在紧要关头驮着主人去过那座凶险万分的桥。

所以,我们回民中每一个上了年岁、感觉自己在接近死亡的人,就算再穷,也要以自己的名义念一个古尔巴尼。

这一天早晨我们是不吃饭的,要封半天斋,叫做清斋。

等到寺里的尔德礼完了就可以吃喝了。

一大早,寺里的大喇叭就传来赞念声,在召唤大家去寺里聚礼。

14岁的弟弟也洗了大小净,对着镜子戴上了六角号帽,穿上了新衣裳新鞋子,蹦蹦跳跳去寺里做礼拜了。

这一天,12岁以上的男孩都要去寺里聚礼。这一天的礼拜叫尔德。

我决定去寺里看礼尔德。

等我带着外甥女赶到清真寺,尔德的礼拜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座在路边新建的清真寺,是在扇子湾全村老少的共同努力下修建起来的。高高的宣礼塔,巨大的拱形建筑,上面高高擎起一弯新月。外表以绿色为主,显得大方、朴拙。

拾级而上,我首先看到了满地的鞋子。一道门槛,外面密密麻麻摆放着鞋子。

我选择一双黑布鞋轻轻跪上去,然后看着大殿里的人礼拜。

今天是重要的节日,能来的男人们都来了,大殿里基本上跪满了。最前面的是身穿绿袍的阿訇,后面一排是满拉,再后面就是普通大众了。

大家一律面朝西,一个一个排成队形,在阿訇的带领下,肃立,抬手,鞠躬,跪下叩头,起立,如此往复,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庄严肃穆感油然而生。

我呆呆看着。

一种久违的怀念袭上心头。

小时候,我们扇子湾孩子们的成长环境是很宽松的,虽然穷点苦点,但是天地宽广,我们在山野田地间自由散漫地游窜着,只要清真寺里过圣纪我们就高高兴兴去参加,尤其像尔德节开斋节圣纪节这样的大节日,女孩子还小,大人也不作要求,我们可以像男孩一样脱了鞋子光着小脚迈进大殿的门槛,到里面去瞅稀罕。而成年的女人们是不能进去的。

封斋之前的一个月,从初三开始到十六,这些日子里大家要念夜,就是把阿訇请到家里,宰牲炸油香,念一个苏热(《古兰经》篇章)。

十六的傍晚是了夜,也就是念夜的日子要结束了。寺里要举办一个尔麦里。了夜的尔麦里一般都很朴素,年成好的时候宰一只羊,大家日子困难的话就宰一只或者几只鸡,炸一点油香。等尔麦里办完,来的人多的话,把油香切成小牙儿,每人散一牙儿。

然后,尊贵的莱玛丹月份也就是斋月来临了,村庄集体进入封斋的日子。

到了二十七或者二十八的夜晚,是坐夜的日子,也就是盖德尔夜。

这是个尊贵的夜晚。

母亲说过了这一晚的聚礼,亡人们这一个月得到赦免罪罚的自由清闲日子要结束了,他们的魂影儿又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去面对自己在后世的奖励或者惩罚。

坐夜要一直持续到深夜。

不管大家多忙,这个夜晚男人女人都会到寺里去,男人们在大殿里的地面上跪着做礼拜。女人们一律跪在大殿门口,有跪在自己带来的麻袋和毯子上的,有跪在男人们脱下的鞋子上的。

大殿门口黑压压全是鞋。

奇异的是,这一天大家穿来的都是新鞋,婆娘们用最好的黑绒白布一针一线纳出的千层底牛眼窝布鞋。也有个别人没有新鞋,经过洗刷的鞋摆在众多新鞋堆里。奇怪的是这样的情景一年又一年,绝少有人乘着黑夜将别人的新鞋子穿走。

坐夜的过程很漫长,我记得自己往往挤在孩子们中间坐着坐着就昏昏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尔麦里已经结束了。


(二)



紧接着开斋节来了。

什么时候开斋呢?需要看月牙儿。

三十日的傍晚,暮色还没落尽我们就开始看月牙了。

大人孩子站在麦场边,目光向着西边的天幕瞭望。

老人们说谁要是第一个能看到新月,这个人口唤后会穿着一件金色的马夹,直接就一步登进天房。

这个往往是很困难的。

结果一庄子人都没有看到,老人们就在夜色里大声打着招呼,说明儿还得闭一天斋。

到了初一的晚上还是看月牙儿。

如果还是看不到,第二天还是不能开斋,直到初三。

也有时候,大家本来已经封上斋了,忽然远方传来一个讯息,说见月牙了,可以开斋了,大家就赶忙放下手里的农活儿,专门去忙活开斋的事宜。

开斋节来了。

这一天是隆重的节日,多忙的农活儿也要放下,大家都尽量穿戴得干净整齐,家里也洒扫得一尘不染。

一大早寺里就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一个木头镂空的梆子,用一根木头棒子敲打着,发出悠远苍凉的声音。

大家都知道开斋了,开斋节同样要礼尔德。男人们顶着冒花子的日头去寺里礼尔德,女人们忙着拾掇家里,做一点好吃的,炸油香、炒菜,过一会儿男人会把阿訇请到家中来坐坐的。

封了一个月斋,白天都是禁吃禁喝的,现在一下子把嘴巴放开了,我们觉得自己的一张嘴巴简直不够用了,不知道该先往嘴里塞哪样食物。油炸的馓子、麻花、油圈圈……一样一样全是平时没有的好吃的。家长不限制,由着我们的性子吃,是为了犒赏一个月封斋的辛苦,也是为了庆贺这吉庆的节日。

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喜庆里。

男人们头上的白帽子闪烁着清亮的光,就连那些调皮的男孩子也都在头上戴一顶圆圆的白帽子。

喜悦在每个人脸上不自禁地洋溢着。

小辈儿撵到老人们的屋子里,进屋就说色俩目,送上节日的问候。老人们也都慈爱地笑着,回了色俩目,给儿女子孙吩咐一些必要的话语。

那些性子急的小媳妇,家里刚一忙完,就催着女婿起身,带上礼品去娘家看自己的父母。

大家开始走出家门,走亲戚,串门子。

互相见了面,老远就说一个色俩目,问:斋开得好吗?好好好,你斋开得好吗?

这样的声音在村道上山坡上,有人的地方,响亮地传播着。

第二天,更多的人开始走亲戚了。你来我往,一时间通往村口的几条山路上都闪动着男人的白帽子和女人崭新的花头巾。


(三)



隆重难忘的还有圣纪节。

圣纪节是纪念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圣人出生和归真的日子。

村庄里的清真寺每一年总是要准备过那么一两次较为隆重的圣纪。宰牛,或者羊。如果宰牛,那就特别隆重,需要把附近的兄弟村庄也请一请。那可真是全庄人的大事。大家老早就准备上了。乡老组织人挨家上门收面和油,按人口收取,每口人三到五斤面粉,一斤或者二斤清油。宰的牲灵,要么是有人把自家养的牛或者羊许给了寺里,要么就是寺里自己出钱买。总之是老早就拉回来,精心喂养上了。随着圣纪节的一天天临近,乡老把村庄里手巧能干的妇女挑几个出来,专门去寺里帮忙。我们心里就盼啊,盼望早点过圣纪,我们早一点吃到那诱人的油香和肉。

过圣纪的日子终于来了。

寺里照旧首先响起梆子声。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寺里走,每一个人都脱下了平时干活的旧衣赏,换上了自己最为体面干净的好衣裳,就算再穷的人,这一天也是尽量地穿得干净整洁。大家都洗过了大小净,一张张脸上闪烁着洁净的光泽。

外庄的人也都陆续地赶来了。

一位老阿訇坐在大殿台子上讲卧尔兹,下面黑压压站了很多人,都在一脸肃穆地听讲。听得最耐心的是大人,尤其妇女们。

过一会儿,讲完了,阿訇带着满拉进了大殿,跪成一圈儿,开始高声赞念了。

大殿台子上,寺院里,甚至寺门外,到处都是人。

一些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人也赶来了。

厨房里照旧是一派忙碌,大家在给油香上面搭肉,每一页上面搭几块分量适中的肉,然后一摞一摞装进簸箩。

大殿里传来接杜瓦(掬起双手合十手心朝着面部的动作) 的声音,于是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双手端端正正并拢,像掬着一捧清水一样举起来,本来有点喧闹的院子顿时静悄悄的,接杜瓦的时候就是需要安静。会念的人,这时候就会悄声地念着一段清真言。

阿米乃———大殿里传出响亮的声音。

大家的手齐刷刷往脸上抹去,从额头顺着眉毛往下,一直摸到了下巴那里。

接着又是赞念。

过一会儿又是接杜瓦。

我们这些小孩子终归是贪玩的,一边在寺院里到处转悠,一边盼望尔麦里快点结束,我们好去挤油香。

等最后一个杜瓦接完,人群向大门口涌去。

这时候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大的拉着小的,姐姐照顾弟妹,大家拥挤在一起,从门口往外走,乡老指挥人抬着簸箩散油香,每一个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就算是刚出生的小娃娃,也都会散到一页油香几片肉。

尔麦里上散的油香和肉是贵重的,加上那时候我们这些山里孩子一年中很少有机会吃到油香和肉,所以每一个小手捧着自己的油香,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有嘴馋的孩子已经咧开大嘴大吃了。懂事的孩子一般舍不得,要拿回家去,家里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或者幼小的弟弟妹妹呢。就算自己早就口水暗流,也还是愿意把这一份珍贵的食物带到家里去的。

圣纪节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好像记住了阿訇所讲的卧尔兹的一些片段,记住了阿訇赞念《古兰经》的悠扬和动听,记住了油香和肉的香味,一些做人为善的规劝潜移默化地沉入到记忆深处,渗透进血液里,将成为指导我们一生行为的人生准则。


(四)



现在,我跪在大殿门口的一堆鞋上。

自从长大以后经历念书、嫁人、工作,我离开了生养我的扇子湾,尤其到了城里后,这样的乡村聚礼,我很久没有去看了。

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场面在眼前呈现。

眼前这群聚礼的人,他们头上的号帽都显得崭新,有从穆斯林用品店里买的,有巧手的妇女缝制的。和我20年前的记忆相比,他们的帽子,还有衣着,还有脱在门口的鞋子,都已经变化了。

时间在流逝,世界在变化,不变的是什么?是心底对信仰的坚守。

这群沉默的鞋子,带着他们的主人,在我们西海固的深山沟里挣扎,奔波在讨生活的道路上,有人常年奔走在外出打工的道路上,有人坚守在黄土地里种庄稼,而此刻,因为这个节日这个聚礼,很多人从远处返回来了,大家又重新聚在了一起,用这种默默聚礼的方式实现了一个村庄的团聚。

尔德礼完了。

阿訇开始挨家给大家宰牲。

古尔邦节的牲灵必须在尔德礼完之后宰。

以母亲名义献牲的羊已经拉出来了。

早在两个月前母亲就开始精心喂养了,煮熟的萝卜、泡软的玉米、青草、清水。羊显得很壮实,毛色又白又嫩。

阿訇来了。

在门口的黄土上挖一个浅坑,帮忙的人把羊拉过去,捆倒了。

母亲站在阿訇后面,阿訇念清真言,母亲跟着念,以谁的名义许的牲灵,这个时候谁就要站在旁边,这样到了后世,这个牲灵和人才能对应上。

宰牲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喧哗和慌乱,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气氛是严肃圣神的。

一股蒸汽白腾腾盘旋在大锅上方,锅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那是羊肉在里面沸腾。

调料是母亲精心调配的,羊肉的香味被充分吊出来了,房前屋后的风里都是一股膻味的浓香。

姐姐准备烩菜的材料。

母亲跪在炕边上定果碟儿。

这果碟儿是我们尔麦里上最为贵重的食品。

核桃、花生、枣儿、苹果、梨、橘子……干果一律去皮,瓤儿用清水泡了;水果细心地削皮,切成牙儿,然后用清油和红糖拌了,在一个个小碟子里,像花瓣一样环拱着摆开。

尊贵的果碟儿,在阿訇念完苏热开口品尝第一口之前,是决不允许哪个人先吃一口的。

阿訇念完之后一直不说话,等夹起一枚主人家精心准备的果碟儿,念一声清真言,清洁的口舌这才开始品尝。

然后才是肉、菜和油香。

母亲的脸上洋溢着肃穆的喜悦,这个在西海固的山里下了多半辈子苦的女人,终于实现了为她自己献牲的心愿。

阿訇吃过之后,就是所有前来的亲戚和邻人、大人、孩子,一个不落,都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

母亲显得很大方,一点也不吝啬地将剁成块的羊肉都分散给来客吃,大家啃过的骨头母亲很耐心地一一捡拾起来,据说过古尔巴尼许的牲灵,骨头是不能丢的,要收起来挖个坑埋掉,这样后世的那只牲灵才是骨肉齐全的。


转眼间我这一辈人来到世上已经30多年了。这些年,我亲眼看着亲身经历着这片土地上的回族穆民的淳朴生活,随着日月推移、生活变迁,有些生活习俗和宗教信仰的细节保留了下来,有些在跟随时代发生着相应的积极的改变。回族这个善良勤劳的民族,在生活变迁中坚守着心底的宗教信仰,一代一代谱写着属于自己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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