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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苗绣40年
2019-05-07 06:42 作者:曾丽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绣是苗族人历史与文化的载体,是苗族人在没有形成可通读文字的文化体系下创造出来的艺术形式,苗绣纹饰承载了文字和图像的功能,是罕见的非文字文化读本。苗绣包含了特定的图案符号、纹样、构图、颜色、技法针法、功用、寓意等。作为宗支划分的区隔与标识,苗绣有其严格的传承体系与规制。在传统习俗中,苗绣既是苗族人传统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的精神象征。刺绣女红几乎贯穿了苗族女人的一生,是她们重要的生活与劳作内容;刺绣的纹样、形式以及手艺高低,可以判断她们所从属的宗族支系,也决定了她们在族群中的地位和被祖先呵护的程度。


 虽然苗绣是由苗族妇女绣制的,但内容和形式却是由苗族先民在数千年的发展史中约定俗成的,具有族群标识的文化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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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在贵州六枝梭嘎苗寨收藏当地传统服饰


 

 我不是苗族,收藏古老的苗族刺绣是因为热爱。40多年前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学习鉴定、收藏苗绣。记得当年虽然交通不便,但我们基本走遍了贵州所有苗族文化保存完好的地区。为寻找古老苗绣,我和父亲在一个又一个寨子里寻访。20多年前,我开始尝试去梳理传统苗绣的纹样。12年前,我创办了中国第一座苗绣博物馆——贵阳苗疆故事民族服饰博物馆。苗族有100多个支系,苗族支系的划分是以服饰款式以及服饰上刺绣的不同作为依据的。同一支系的人,身着同样的服饰款式,刺绣形态也大体相同,工艺相近、纹样相承,遵循某种严格的规制。这种数千年来没有改变的族群约定,使苗族服饰成为族徽的象征,这是苗绣显著区别于其他刺绣的地方。


 苗绣虽然已经被列入我国首批非遗保护项目,但研究苗绣的机构非常少。一方面市面上很少见到相关的书籍(较为全面介绍苗绣的是我十几年前写的专著《苗绣》),也没有相关院校开设与此相关的课程。由于苗族没有文字,所以苗绣的工艺及其文化属性没有被记录下来。“四大名绣”(苏绣、湘绣、蜀绣、粤绣)被人们所熟知时,苗绣在大众的认知里还是一片空白。另外,互联网时代越来越多的商人、设计者,为了迎合市场需要,设计生产出了一些伪苗绣产品,电子商务、现代设计培训课程也被引进到苗寨,导致作为文化遗产的苗绣在还来不及被真正了解就被推向了市场。


 近年来我的工作地点从贵阳转移到北京后,我依然每年都会去贵州苗寨跟绣娘们学刺绣手工技艺,只是收藏明显变少,因为好的苗绣已经所剩无几。新苗绣尽管保留了老款式,但做工、用料和图案纹样都改变了很多,而且一半以上都是机绣,加了荧光剂的化纤线绣出来的新款刺绣看上去很艳丽,但缺乏了老苗绣那种厚重的文化内涵。还有一些外来图案也开始出现在苗族的绣衣上,比如天线宝宝、五彩玫瑰花、观音送子图等,传统的苗绣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发生变异。


 不可否认,这些变化中有不少是令人欣慰的,对苗族文化的传承和传播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比如近年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等大专院校的不少教师带领学生去苗族地区采风,尤以北京服装学院的师生最为频繁,一些美院或者设计类学校的师生还纷纷安排把苗族地区作为实习基地。2016年我的博物馆还与英国伦敦皇家画廊以及中央圣马丁时尚艺术学院开展合作,我带他们深入苗族传统村落,探访传统手艺,寻找创作灵感,将苗族文化介绍给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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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接触过真正的老苗绣的人都会惊叹于其精致艳丽,无论色彩还是图案,都极其和谐完美,没有任何改动的空间。以至于爱马仕的设计师在设计时说,除了正确地将苗绣图案放进作品里以外,他们似乎无事可做。得益于此,我在保持苗绣纹样内核的提前下,也进行过一些设计再表达,创作出了不少受欢迎的作品,拿了很多次文创大奖。



 苗绣上的符号是苗族人独有的吗?这些符号只在他们族群中使用吗?这些符号又是从哪里来的?苗绣是不是早已经给出了答案?40年来,我和父亲带着这个问题一直在探索。只要是与符号/符形相关的书,我都尽量去找来阅读,查阅各种相关资料,参观了一个又一个国内外博物馆,将苗绣与不同民族不同文明不同时期的艺术品进行比对。40年里,我和父亲用了20年收藏苗绣,然后又用10年的时间整理、解读,再用10年的时间将它与不同文明作比较,并作文创探索。沉迷其中的时间越久,越发感知到苗绣的价值与意义。40年里,我们逐步为苗绣建立起了一个收藏体系和鉴别标准。


 在长期的研究中,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传说中的《百苗图》也只是对苗族服饰的外观记录,并没有触及到苗绣纹样图案的共性与差别。苗族人以服饰款式和刺绣方式(如图案纹样、针法、配色等)来划分他们的族群支系,不同的刺绣和服装对应不同的支系。这种约定数千年来一直传袭下来,最终成为民族传统,这一传统在古代甚至会影响到族群不同支系之间的通婚。遵循某种规律,同一支系使用的纹样图案以及针法大抵相同,但细节不同,一些固定纹样与图案在族群中被反复使用。苗族人在服饰上的这一约定传统就像一张家谱,将不同族系相互区别开来。苗族100多个支系的100多张“家谱”,构成了苗绣文化的深厚内涵。解读这些苗绣“家谱”,就是探寻苗绣文化及其源头,我称这项工作为“苗绣图谱”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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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项艰辛的工作,也是一项迫在眉睫的抢救性工程。在庞杂的绣品中慢慢梳理出苗族各个不同支系服饰上的纹样和图谱脉络,辨析出它是否“纯正”,这是除了苗族人自己和极少数的研究者之外,外人无法做到的事。得益于40年我和父亲收集来的珍贵的苗绣藏品,带着我们两代人对苗族文化的热爱,我默默做了20多年的整理研究。然而即便如此,如今这项工作也还只是在路上。


 我采用的研究方式是对藏品进行分类、反复比较后,用美术设计语言拍摄苗绣,对具有图谱性质的纹样进行分析、解构,并寻找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然后将材质、工艺、针法、年代和色彩等刺绣元素剥离,最终呈现出其抽象图案。记得4年前的一天,同往日一样,我按照程序抽取苗绣具象元素后,最后留下的原始线条令我十分震撼:它们就像一张张星象图,呈现出一种圆融和谐的美。难道这是巧合吗?我继续去解析第二幅、第三幅……它们无一例外都呈现出跨时空、跨文化的特性。这一发现让我兴奋不已。直觉告诉我,我触及到的是苗绣与文明源头相关的“密码”。这一发现给我带来的兴奋,不亚于考古学家发现亚特兰蒂斯的奥秘。除了用“本源”“源头”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它们,我已经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词语。


 我的父亲曾宪阳先生研究的方法与我不同,但得出的结论相近。他提出:“中华源头文明在苗疆活态存现,苗绣上的符码正是人类源头文明的记录。”他临终前完成了《解读苗疆意象符号,探寻中华源头文明》一书的手稿及图片拍摄,并将古苗装上的符号一一整理解读。遗憾的是,至今这部著作还没有得到整理出版。著名作家阿城在其研究人类上古文明中造型起源的《河图洛书》里写道:“苗族服饰图案直接传承自新石器时代,是罕见的上古文明活化石。”由此他提出:“一直被广泛视为贵州民间艺术的苗族刺绣不仅仅是民间艺术,而是上古新石器时代部族、方国的遗留。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苗绣是贵州文化区域里的一个重要财富和资源。”在我去做苗绣讲座时,阿城还特别发微信给我强调:绣娘制作苗绣但不创造苗绣。


 人类在文字产生之前的上古文明时期,其实是使用符号、图形与天地自然沟通的,用祭祀的方式回应天地之道,用符号表达宇宙法则和万物关系。这套充满灵性的符号系统随着文字的出现,被人逐渐遗忘了。研究上古文明时期的石刻、古陶、青铜器上的符号与纹饰,我们会发现,有很多都能在古老的苗族服装上找到。生活在崇山峻岭的苗族人,奇迹般地把这些远古的文化基因以苗绣的方式保留了下来。在古老的苗绣上,你总能看到那些象征天地法则、万物关系、生命、阴阳、世道轨迹的符号纹样,它们共同组合成的图案超越一切物质具象的写实表达,使古老的苗绣成为一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无字天书”。


 今年,我将推出自己花费20年心血整理研究出的成果——《苗绣图源》。书中展现了100幅经典苗绣纹样,其抽取的绣品全部来源于博物馆收藏,并严格按照7个标准精挑细选——全部提取于清末以及民国早期的老苗绣;没有受到现代商业干扰;具有图谱属性的纹样合集;在苗寨古村落被反复使用;纹样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兼顾到苗族的各个分支宗系;能为当代设计所用。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的每一幅苗绣纹样都精美绝伦,不可复制,每一张都有着史诗般的故事,蕴藏着天地万物起源和创造的秘密,都是苗族人数千年智慧的结晶。我将这些珍贵精美的图源整理出来,旨在奉献给当代设计师、历史学家、美术家们,让他们用于解读、用于研究、用于创新,用于推动苗绣文创产业。作为一个苗绣文化传承人,我只有一个心愿:让古老的苗绣不仅被人类赞叹珍爱,也被每个时代的人类所需要。


(责编:梁黎)


制作:李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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