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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祝福——观哈萨克族题材电影《远去的牧歌》有感
慕孜 2019-05-16 08:10

整个2018年,我从北京回到新疆,一直住在老家。稍有空闲,我和父亲总是开车一个牧场接着一个牧场的跑。那期间,牧人正在转场,我们的车子一路追着牧人的足迹,在他们停留的地方一起喝一碗发酵的酸奶,聊几句草场上的事情,就又出发了。这些年,牧民已经陆续定居,这样的转场也越来越少见了。


我们所住的纤弱的小城——精河,周边有着同样纤弱的牧场。在见识了伊犁那些水草丰美的大牧场之后,再看精河怪石嶙峋的牧场,自会生出“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慨叹来。


我在这一年,才真正感受到了草原生活日益变化的脉搏。牧民陆续变卖了羊群,进入城镇,从事一些新的工作。他们被强烈紫外线晒过的古铜色的脸,在城镇里,也是那么沉默平静。他们的孩子,则开始在焕然一新的学校就读。每天傍晚,我在家附近的假山园林里散步时,就会看到那些牧民的孩子们骑着电动车回家的身影。


城镇化对于牧业的影响是滞后的,也是剧烈的。然而,日子久了,我还是察觉到那些曾经在牧道上迁徙,经历过风霜雨雪的牧人,对于世界的变化显得那样坦然。能够跟大自然和谐相处的他们,当然终究能够从容应对生存环境中的这一切改变。就这样,我对城镇里的牧民的些许担心,转而变成了遥远的祝福。


也是这一年,《远去的牧歌》在新疆上映了。等我2019年回到北京,又正赶上这部电影在内地上映。于是,我把它看了两遍。


这样一部辗转春夏秋冬四季,展现40年里哈萨克族生活巨大变迁的纪录电影,与我面对的由“逐水草而居”走向定居兴牧的牧业社会相呼应,让我在观影的过程中,除了天然的熟悉感、亲切感,更有诸多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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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首先产生熟悉感的是胡玛尔。每个经历过牧业生活的人,都不会对这样一位角色感到陌生。


他是牧业的一把好手,还是阿吾勒(哈萨克语,意为村庄)的主心骨。他对于牧业的一切艰辛都有着坦然的悦纳,他能够带领阿吾勒的人畜一次次跨越艰难险阻的牧道安全转场。在航拍的镜头下,白云一样聚散的羊群和蜿蜒前行的马匹、骆驼,在他的带领下才秩序井然。当孙女在风雪天的迁徙路上出生,他将孩子裹在胸前,就又继续赶路了。那种对于风雪和困苦的顽强抵抗力,从他身上传给了刚刚诞生的婴儿,当然这种抵抗力也流淌在每一个哈萨克人的血液里。


他有相伴一生的雄鹰和骏马。影片中,年迈的胡玛尔拄着拐杖找到了伴随自己多年却已经病倒的马。当马看到主人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而在影片的最后,骏马死去,雄鹰被放飞。骏马和雄鹰像远去的牧歌,悠然逝去。


他爱惜草原,总是固执地捡起游客留在草原上的垃圾,把那些挖冬虫夏草的外来客赶走。对于为了挣钱“连死羊都不放过”的羊皮别克,他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加以劝说。


他是善良的,也是通情达理的。当儿子坠落山崖之后,他不愿意耽误儿媳妇的人生,尽管这个家庭很需要一个女人来操持,他还是试图劝说儿媳妇改嫁。因为他的安排而去找寻驼群的哈迪夏的丈夫死去以后,他的愧疚无声地延续着,直到老去。


他粗中有细,总是爱护在毡房顶筑窝的燕子,也总能想到寡居的哈迪夏家里在迁徙时的诸多不便而主动伸出援手。他铁汉柔情,对于自己的亲人、骏马和雄鹰,无不疼爱有加。


他也固执。当定居已经成为大势所趋,他却不甘心不愿意离开草原,甚至也不相信自己能够离开牧场而过上幸福的生活,但在搬到定居点以后,他还是努力适应了新的生活。


编剧塑造的胡玛尔这样一位角色,是非常成功的——他是草原上的灵魂人物,也随着草原游牧生活的落幕而日益衰老。


扮演胡玛尔大叔的海拉提·哈力木,出生于1959年,是天山电影译制厂配音演员、译制片导演,国家一级演员,曾担任《陈毅市长》《毛泽东》等多部影视剧的主要配音。他还扮演过《孤女恋》中的阔少爷和《永生羊》里的红脸老人,是哈萨克族题材电影的熟面孔。作为一位富有经验的演员,他对于胡玛尔这个角色的塑造,无疑非常成功。


看着电影里的胡玛尔大叔,我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我很熟悉的一位牧民乡亲——土尔扈特大叔。


土尔扈特大叔是一个富裕的牧人,拥有大片的草场和大群的牛羊。他有8个儿子,曾经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他和8个儿子连成松散的阿吾勒,一同放牧、转场。夏天,他经常开车数次往返于城镇和牧场,在城里采购日用品和获取消息,又在牧场慷慨地招待客人。尽管年近七旬,他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2018年,我们在牧场上再次见面,他的儿子们分了家,大部分都进城打工了。因为没有合适的羊倌,他只好在夏牧场和羊群一起度过了整个夏天。他晒得黝黑,却还是以往爽朗的样子,每天开车十几公里去运回淡水,又骑着马赶着羊群去溪流边饮水。眼前的牧场安静、幽远,而土尔扈特大叔也不可避免地老去了。


我们在大树的荫凉下交谈了很久,我要给他拍照,他说:“等等,我戴上墨镜。”他真的走进屋子,穿上崭新的白色外套,戴上了墨镜。为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拍照,我恍惚觉得他还是草原上自由来去的雄鹰。


我知道,他也在经历属于自己的时代阵痛。但他告诉我:“对于草原和牧业的前途,最好的方式,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等待。因为,时代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亦欣然,土尔扈特大叔和胡玛尔大叔一样,都能够适应时代的变化,作出自己的选择。


(二)


在《远去的牧歌》这部电影里,女人是以群像的方式出现的,因为她们所表现出的无一例外都是坚韧。


哈迪夏、沙乌列西都失去了丈夫,但她们并没有消沉下去,而是继续带领家族和羊群发展壮大下去。


哈迪夏是固执的,也是坚韧的。从丈夫为了阿吾勒的驼群死去之后,她始终不能原谅胡玛尔,甚至为此反对孙子和博然古丽的婚事。但当胡玛尔受伤时,她作为阿吾勒的接骨大夫,还是毫不犹豫、尽心尽力地出手救治了胡玛尔。


而沙乌列西在丈夫死去之后,拒绝了公公劝她改嫁的请求,抚养出了博然古丽这样一位大学生,她最大的愿望就是送博然古丽去城里接受好的教育。


博然古丽,则是一位出生在风雪牧场之中的姑娘,刚出生就被裹上襁褓在马背上继续转场了。她年幼丧父,和母亲、祖父生活在一起,但她的身上却没有丝毫软弱。相反,她是健康活泼、积极向上的。她通过求学改变了命运,成为了大学生村官,代表了草原新一代的形象。值得一提的是,她还坚持了古老的爱情,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小伙子,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找到了方向。


饰演哈迪夏的演员马尔江·巴依吐肯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是阿勒泰地区歌舞团的舞蹈演员。此前,她曾扮演《永生羊》里的乌库巴拉,这也是我国哈萨克族题材电影里的经典形象。扮演沙乌列西的丽娜·夏侃在新疆文联音乐家协会工作,拍摄这部电影时,她曾堕马受伤,最后还是坚持完成了拍摄。


想起我曾听过的那些草原故事。那些出生在转场之路上的婴儿又何止博然古丽呢?那些曾经捆绑在摇篮上随着羊群马队迁徙的孩子,早就长大成人了。而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还不是在坚韧地带领着家人继续往前吗?


曾经,我读到过一首诗:


其实马帮走不了很远

其实黑汉子们走不了很远

黑汉子们是踩着女人们的目光走的

当走进大山的腹地

马帮的铃声响起的时候

黑汉子们都要回头看看

以为是女人们的银镯铜钩

在他们的身后叮当作响

……

其实马帮上遥远的路

是草原上女人们和马帮一起走完的


我的眼睛忽然就盈满了泪水。在草场上,女人纤弱的肩膀也担着生活的重担。


(三)


熟悉牧业生活的人,经历了牧业变迁的人,一定会在观影时发出会心的笑,继而又会沉入思索之中。


吃百家饭长大的羊皮别克通过贩卖羊皮挣得了第一桶金后又开始收购山羊毛,而山羊却是对草皮最具破坏性的动物。


哈迪夏的幼子为了去城里打拼,违背了哈萨克族幼子奉养父母的传统,留下母亲和儿子,与妻子一起走了。在城市里,他没有获得成功,反而两次离婚,最后黯然回到了草原。


影片的最后,胡玛尔和哈迪夏坐在已经游人如织的草原上,买了两碗马奶子。羊皮别克当上了大老板,过去从来不会被贩卖的白色食品成了牧区常见的商品。


田园牧歌的游牧生活逐渐远去,胡玛尔和哈迪夏,以及阿吾勒的人们都搬到了整齐划一的定居点,那里有宽敞的住所、羊圈和马圈,有方便舒适的生活环境,还有负责牲畜贩卖流通的合作社。其实,牧人并没有离开牲畜,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远去的牧歌》与以往的哈萨克族题材电影不一样,不仅在于它所包含的体量,还在于它的记录方式。从1995年的《哈森与加米拉》开始,20多年来,十几部哈萨克族题材的电影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其中引起较大反响的为《孤女恋》《鲜花》《永生羊》《美丽家园》。


《孤女恋》的主演是哈萨克族著名导演嘉娜·沙哈提,当时她还在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念书,年仅15岁。而《鲜花》《永生羊》《美丽家园》在新疆可算是家喻户晓。这些电影都塑造了鲜明的主人公形象,故事围绕主人公展开,反映了哈萨克族的历史文化和生存现状,具有散文诗的特质。而像《远去的牧歌》这样动用了30多万头牲畜,数十次翻越天山南北的高山草甸,跨越改革开放40年历程的宏大叙事,在哈萨克族题材电影里尚属首例。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还想特别介绍一下为拍摄此片默默付出的制片厂和演职人员。


拍摄《远去的牧歌》这部电影的天山电影制片厂,是拍摄新疆题材电影的“老资格”。自1959年成立以来,天山电影制片厂拍摄了113部电影,有数十部影片获得国内外大奖,在电影界具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此前的哈萨克族题材电影《鲜花》《美丽家园》,也是该厂拍摄的。


《远去的牧歌》导演阿迪夏·夏热合曼和周军,都来自天山电影制片厂。阿迪夏·夏热合曼是塔吉克族,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设计专业,毕业分配到天山电影制片厂后,参与拍摄了《鹰笛之声》《库尔班大叔上北京》《美丽家园》等影片,具有扎实的美术功底。周军则已经拍摄过《我的处女地》《阿拉尔我和你》《野马的故事》等多部新疆题材影片。


这部电影的编剧之一哈依夏·塔巴热克是哈萨克族著名作家、翻译家,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中篇小说奖、文学翻译奖和新疆首届天山文艺奖文学翻译奖与荣誉奖。生活在新疆呼图壁的她,不仅熟悉哈萨克族的生活,还有着丰富的创作经验。


客串演出的阿力木江·吐尔斯拜克是出生在新疆伊犁的哈萨克族演员,参与过数十部影片的拍摄,曾出演《唐布拉之恋》《情牵那拉提》等。出生于1982年的他,凭借俊朗的外表、精湛的演技深受观众喜爱。


哈萨克族著名的诗人唐加勒克曾说:


“世上路走得最多的是哈萨克人,世上搬家最勤的人是哈萨克人,哈萨克人的历史就是在游牧中谱写的,哈萨克人的繁荣就是在迁居中诞生的,哈萨克民族用自己的双腿丈量着大地,追随着生命的绿色!”


牧歌虽然悠然远去,但搏击过风霜雨雪的哈萨克人,无疑会在下一段生命的迁徙中继续繁荣下去,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也许,这就是《远去的牧歌》所暗含的希冀。



(责编 龙慧蕊)


制作:李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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