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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内外看韩国——赴韩国庆熙大学交换手记
2016-04-26 03:11 作者:韩东峻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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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景福宫


  2014年2月27日,我来到位于韩国首尔的庆熙大学,开始为期4个月的交换学习。坐在学校安排的大巴里,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我的内心平静如水,丝毫没有来到异国的紧张与不安,这块土地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曾祖父在朝鲜半岛南部的一座城市出生,长大成人后带着爷爷翻山越岭来到中国东北。我的父母也曾来到首尔打工,含辛茹苦两年有余。如今,我的不少同学和亲戚相继来到这里或学习或打工或安家置业……这次,终于“轮”到我来体验了。

  

朝鲜族和韩国语


  来到首尔没多久,我的韩语便有了显著的进步,尤其在口语方面。为此我高兴了很久,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韩语是我研究韩国现代文学以来一直希望达到的目标。相比在国内时选择性地使用韩语,这里纯粹的语言环境迫使我使用韩语处理包括衣食住行和交往学习在内的所有事情。一来二去,多年的愿望就这么实现了。

  由此我甚至觉得,到韩国的其他中国朝鲜族同胞也可以像我一样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达到不错的韩语水平,但后来遭遇的事情让我明白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

  交换学习进行到第二个月时,我应邀参加一场慈善活动。活动现场,我与一位素未谋面的韩国社会活动家攀谈起来。我们从眼前开展的活动,谈到韩国文化以及当前韩国社会所关注的问题。

  末了,我们才意识到彼此间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当他听完我的一番自我介绍,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说实话,我这几年因工作关系接触过很多中国的朝鲜族,但韩语说得这么流利的,你是第一个。”他的回答犹如一枚石子,在我心里激起阵阵波澜。

  回校路上,那位社会活动家的“称赞”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对他的话进行正面解读,那就是大多数在韩的中国朝鲜族无法说一口流利的韩语。“这倒也正常,但为什么老是觉得他话中有话,又似乎让我有些不舒服呢?”我突然意识到他的言辞和表情背后是韩国社会对在韩中国朝鲜族比较普遍持有的印象,而这个印象恰巧从语言开始。

  作为朝鲜族的一员,我觉得一些朝鲜族较难很快流畅地说好韩语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朝鲜族从小在双语环境中长大,朝鲜语和汉语均是母语。日常生活中的沟通受到两个母语的影响,平时说出的话经常是朝鲜语混搭着汉语。朝鲜语也受到汉语的影响,遣词造句有时会跟着汉语语法的思路展开。同时,伴随社会发展,韩国的朝鲜语即韩语也发生了较大变化。所以,已经习惯于双语混合表达的朝鲜族冷不丁来到纯粹的韩语环境,当然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过程因人而异,有的人会快一些,比如一直学习韩国文学的我;有的会慢一些,比如在韩国打工无暇顾及语言学习的朝鲜族,就像我父母那一代人。

  令我担忧的是,目前韩国社会对中国朝鲜族说不好韩语的刻板印象,可能是朝鲜族韩语不流利的情况与韩国人对首尔话的“执念”互相交织的结果。来韩之前,我做过很多口译兼职,给来华办事的韩国人当翻译。我所接触的韩国人来自韩国各地,却无一例外说着首尔话。一次我向一位韩国客户感慨:我平时习惯说釜山话,感觉学习首尔话特别困难,一不留神就回到原来的调子上了。谁知他说:“确实是这样,但你要知道在社会上闯荡,特别是在首尔工作的外地人必须得学会首尔话,不然会被认为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如果刚毕业的大学生操着一口方言应聘工作,即便能力出众也可能会被淘汰。” 从他的话中,我可以想像得出首尔话赋予如此“执念”的韩国人,遇到讲着朝鲜半岛各地方言的中国朝鲜族时会想些什么。

  而中国朝鲜族在韩国的生存现状,也加深了韩国人的这个印象。中国的朝鲜族特别是我父母那一代人,来到异国他乡,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受认可的学历,更没有工作经验,只能从事边缘化的底层工作。女性大多做服务员或家政等,男性则去工地或车间干体力活。久而久之,这使得韩国人潜移默化地将中国的朝鲜族与上述职业划上了等号。

  事实上,据我所知,新世纪以来特别是2007年后,在韩中国朝鲜族社会开始发生积极的变化,从单一的“打工族”逐步向多样化形态迈进。赴韩签证的进一步完善使得中国朝鲜族在韩合法长期滞留成为可能,很多朝鲜族在工作之余开始享受文化娱乐生活。一部分人选择创业,投身到旅游业、化妆品、食品及互联网行业。部分在韩留学深造的中国朝鲜族学生毕业后还进入当地公司或高校工作,中国朝鲜族白领阶层正在韩国逐渐形成。

  但从那位社会活动家的反应及网上的舆论来看,韩国人对中国朝鲜族的印象并没有因此“与时俱进”。可喜的是,我已注意到在韩工作生活的中国朝鲜族知识分子和大学生群体已开始以集体的力量为族群发声,通过组织健康有益的社会活动,向韩国人宣传、展示真实完整的中国朝鲜族,以此来改变他们的印象。

  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随着接近60万人口的在韩中国朝鲜族的不断努力,影响力的不断增强,韩国人的印象最终会被逐渐扭转过来。当然,这也还是要从学好韩语开始。


拜访在韩国的朝鲜族亲戚


  在首尔,我拜访了读研之后才认识的远房姨妈。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研一暑假,姨妈只比我大四岁,年轻活泼特别健谈。这让我开始有点不习惯叫她姨妈,但又因为年龄相差不多,两个人很快就熟悉了。

  出了地铁口,我看到姨妈在不远处等着我。“家里做了很多好吃的,在学校老吃食堂,怀念家里做的饭了吧。”姨妈这样说。我想想也是,虽然在韩国每天都会面对泡菜、拌饭和各类酱汤,但确实不是家里的那种味道。姨妈领我走进一片住宅区,路的两侧密集地排列着四层左右的低矮楼房,我想这应该是个旧小区。姨妈对我说家里除了姨父,还有她父母,四个人住在一起。走了一小会儿,姨妈停下来推开一个小铁栅栏门,她指着眼前“嵌”在楼房与地平面之间的小门说就是这里。我意识到这是个半地下室。下了三级台阶,我们轻轻地把门推开,姨婆正在灶台前忙碌,看到我热情地招呼我进屋。我又下了三级台阶才到达地面,走过去向她问好。和姨婆说话的间隙,我反复打量这狭小的空间。这里有橱柜和灶台可以做饭,又通往里屋,所以也算是客厅。右手边那扇门的另外一侧应该就是洗手间,但需要上三个台阶才能进入。屋外的亮光只能从位于靠近天花板的半截玻璃窗照进来,所以即便是下午也需开灯照明。

  里屋的面积跟厨房一般大,衣柜、书桌、电脑和衣架沿着墙壁摆放着,这让原本狭小的屋子变得更加局促。但这里应该是整个房子里唯一可以睡觉的地方了。来韩国之前,父母和亲戚跟我讲过中国朝鲜族在这边的租房情况。初到者一般会选择租一个只能容纳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和简易衣柜的考试院(韩国的一种简易旅舍)单间,等有了积蓄再搬到半地下室或者阳光充足、条件稍好的大一居室。但有些人为了省钱,会在考试院一直住下去。当时听他们的切身体会和描述,我没有任何感觉,如今看着周遭的一切,我明白生活中最现实的一面正逼近我的承受底线。或许真正见到考试院单间的那一刻,就是我被决堤冲垮之时。我质问自己:你是否过于脆弱?

  姨父坐着看电视,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姨父比我大五岁,正值挣钱养家的年纪,但姨妈告诉我,姨父最近在家休息,因为前些日子在车间不小心伤到了腰椎,正接受物理治疗。我关切地问:“这应该属于工伤,公司有没有赔偿?”姨妈点点头:“这倒没有问题,他是就业签证,受到法律保护的。”姨妈顿了顿又说:“我打算过段时间跟他一块儿做做代购。”我隐约明白姨父的伤病即便得到治愈也需要小心对待,这意味着以后不能再去从事重体力劳动了。过了一会儿姨公回来了。他头发花白,但整个人精气神特别足,双眼炯炯有神。姨公见到我特别高兴,握住我的手说长这么大了。他谈起在我幼年时曾见过我,那时的我还记不清事情。人都到齐了,大家便坐下来吃饭。姨妈不时给我夹菜,嘱咐我多吃点,姨公和姨婆问我父母是否健康安好……尽管除了姨妈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大家没有丝毫陌生感,刚进屋时有点紧张的我终于放松下来。在异国他乡与远房亲戚一起吃饭,其乐融融中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我想,这也应该就是姨妈的父母花甲之年来到韩国打工,住在如此逼仄缺少阳光的地方,却能不失快乐的原因吧。在他们看来,只要是为了家人,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回学校的路上,天空中飘着细雨。我记起上小学时一次妈妈从韩国打电话给我,当时她在首尔的一家餐厅打工。她对我说最近这边进入雨季,每天下了班回来得先把屋子里的积水舀进桶里倒掉。“是发大水了吗?”我问道。“不是,我住在半地下(室),外面的雨稍微大一点就流进来了。”“噢……”当时的我还不知半地下室为何物。

  走在人群中,我想像妈妈每天回来卷起裤脚舀水的模样,一时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我却没有让它流下来。至少,我还没有让她失望过。


韩式示威游行


  庆熙大学可以称得上是一座花园式学校,依山而建。当时的建设者为了充分利用土地推平了山头。从山脚下的校门一直到学校各个主要建筑的周边,都种上了樱花树。每到万物复苏的春季,整个校园几乎是一夜之间被盛开的樱花遮盖。微风吹动,樱花飘落,正好赶上春季学期来到此地的我漫步其中,感受到的是朴素的东方式的美。但对于美的欣赏抑或追求应被归于生活中高层次的精神活动,而有关生存的努力和挣扎则是生活得以延续的原始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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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熙大学校园


  樱花凋谢之后,生活依旧在继续。记得那是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我与同学赶往学校主楼上课。一路挺拔翠绿的松柏和粉白的樱花让我们心旷神怡。当我们拐进通向主楼的马路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一群穿着统一制服戴着统一帽子的阿姨,手持标语向学校的主楼走去。这一“新奇”的场面让我条件反射般地拿出手机拍了下来。“这是要干嘛?”同学们关切地讨论着。“看样子是要示威游行。”我对他们小声低语道。问题是,手无寸铁又没有青壮年陪同的阿姨们到底是如何在学校里进行“示威游行”的? 当我推开主楼大门时,发现大厅早已被阿姨们“占领”。学校的主楼人群密度大,各行政部门也在此地办公,所以一楼大厅自然成了她们示威的最佳地点。

  阿姨们秩序井然,分成几排坐在大厅一侧,脸上挂着坚毅的笑容。前方,拿着扩音器、头绑白色带子大幅度挥舞手臂的阿姨高唱“斗争”歌曲。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我都没有听过,可能是她们为了此次活动专门准备的。我从她们留出来的空地小心翼翼地走过,收发室里的老爷爷看着手中的晨报,仿佛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为我们上课的老师走进教室先发表了一番对示威活动的“观后感”。原来那些阿姨是学校聘请的保洁人员,因为工资上调的速度赶不上近几年物价上涨速度,生存压力日渐增大使她们决定以这样的方式与学校上层沟通。“这可能没什么戏,即便给她们涨,又能涨多少呢?”老师说完歪了歪头。

  无独有偶。不久之后,我又遇到了一次更大规模的示威游行。这一年可谓是韩国的“多事之秋”。4月16日,满载高中生的客轮“世越号”在开往济州岛的途中发生浸水事故而沉没。船长弃船逃离,大部分乘客遇难,救援不力点燃了民众的怒火。我未曾预料到那次与朋友相约在首尔市中心的清溪川见面会意外地撞见如此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游行队伍足足有数千人,前排的人们举着大小不一的旗帜,而其他人举着蜡烛。这些燃烧着的火焰在向所有人昭示,这次游行是为了祭奠在沉船事故中死去的亡灵。队伍缓慢而有序地沿着清溪川向首尔市政厅广场移动。看到有几位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拍摄,我却打消了拍照的念头——在消逝的生命面前,好奇本身就是不敬的。

  尽管只“经历”过两次示威游行,我还是有了一些想法:韩国自20世纪80年代末宣布实施总统直选制以来,民众获得了更多表达自我诉求的空间。然而,顶层设计的变革却没有带动民众发表诉求的方式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那些生活艰辛的阿姨们依旧如同她们的父辈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一样,穿着醒目统一的服装通过呐喊和歌曲表达愿望。而这样的举动往往被认为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以国家性的大灾难为导火索的民众大规模集会和示威游行等来的不是诉求得到解决,而是执政党与在野党愈加严重的分歧和令人绝望的拖延与怠慢。

  后来,我从老师那里听到了令人欣慰的消息:经过近一个月的“摇旗呐喊”,校方终于同意给保洁阿姨们涨薪。


在韩国接触朝鲜文学


  正常来讲,因为“挤占”本科生的名额来庆熙大学学习,我和同专业的其他研究生同学只能选择本科生的课程。经过几番跟学校国际交流处反复认真的交涉,我们如愿选上了研究生的课程。我所选的三门课中,有一门名叫《北韩文学研究》。曾在中小学朝鲜语课本中学过几篇朝鲜文学作品的我,对这门课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抛开可能出现的较多课业负担,我决定感受一下韩国的教授是如何看待并讲解朝鲜文学的。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给我们上课的女教授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历史、政治同文学联系起来,细数各个历史事件和政治发展节点对朝鲜文学的影响,丰富而生动。老师的讲解,让我们在了解文学史的同时也对朝鲜这个国家有了更为全面的认识。

  选修文学研究的课程,当然要去读文学作品。为了完成课程,老师带我们到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的“北韩资料中心”。据说,这里是全亚洲除朝鲜之外有关朝鲜的文本及影像资料最为丰富的地方。老师说:“我已经从校长那里拿到了介绍函,你们可以在这里看书,也可以把书借出去。”我和几个韩国本土研究生好奇地围观了一下老师拿出的介绍函:每人都有一份,盖着学校的章,还有校长的签名。这些介绍函提交至这里的服务台,我们就有了借书的权限。 “这么说一般人是借不了这里的书了?”我意识到在韩国研究朝鲜文学的,主要是大学等学术机构的研究人员。在我们走马观花似地浏览书籍的时候,老师要我们集合。她拿出笔记本,让我们记下写在上面的几部文学作品名称。“这些作品在这里都能找到,这个学期需要把这些小说读完,再结合读书体会写一篇论文作为期末作业。”把包放在储物柜的我们手中空空如也,便拿出手机将它拍下,一时间咔嚓声此起彼伏。“请问你们是不是在拍照?”此刻管理员走了过来,用一种不可侵犯的语气问道。 “这里是不允许拍照的,请把照片删掉。”这一奇怪的“限制”措施,搞得我们面面相觑。“他们拍的是我写在本子上的东西,不是这里的书。”老师镇定地向他解释道。“不好意思,不管拍的是什么,请你们把照片删掉,这里不允许拍照。”管理员摆出一副不删照片绝不罢休的架势,我们只好无奈地把照片删除。

  60多年前在朝鲜半岛发生的那场战争应该是南北间矛盾碰撞最为激烈的一次,60多年后的现在,尽管时代主题早已转变为和平与发展,但南北间的对立并未呈现出终结的倾向。我曾计划前去板门店体验一下,却未想到出于对过去的一份“怀旧”选择的课程,意外地让我在一个以学术研究为目的的地方,感受到了韩国对于朝鲜问题的紧张和重视。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时分的图书馆,安静祥和的气氛被瞬间打破带来的强烈反差。

  完成作业对学生来说是最重要的。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位于首尔的瑞草区,而庆熙大学在首尔的东大门区,从学校前往图书馆,需要乘坐1个半小时的地铁,中途换乘3次,下地铁后还要走上1公里。整个学期为了完成作业,我先后去了国立中央图书馆4次。坐在“北韩资料中心”的阅览区,我时刻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去玩手机,静下心来多看几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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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熙大学校园


  回到国内,酷暑中我回忆过去4个月的交换学习经历,恍如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一个让我不时回味的梦。在那里,我练就了一口流利的韩国语,同时为论文定下方向;在那里,我接触到为生活打拼的朝鲜族亲戚和朋友,同时意外地观察到在韩国的中国朝鲜族某种真实的生活状态;在那里,我看到韩国民众最普遍的政治生活方式,同时有机会去思考南北的现状与未来……这些经历和思考,也是我不断奋发向前的动力。

  韩国,我还会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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