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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沙拉”炒米
2016-05-04 01:12 作者:杨·道尔吉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陶利草原.jpg

内蒙古草原


我经常感到很幸福,是因为自己可以清澈地回忆起童年的生活样子——

我们住在靠近沙漠的湿地湾子里,七八户蒙古人,七八户汉人。沙漠边上有好多杨树和柳树,有被切割成形状不同的若干块庄稼地,有一滩可以隐藏牛马的枳芨林,有几十种叫不出名字的鸟儿⋯⋯这里很安静!

在这安静的十几户人家里,肯定能蹦跳出几个小伙伴吧,可以和我一起玩儿。夏天我们前往沙漠里的小湖边踩水,秋天到密林深处的林场果园里偷食小果子,冬天则会去生产队的棚圈顶上掏雀儿⋯⋯这样的事情在记忆的幕景中时而闪现。然而,更强烈的关于童年的记忆却是一种味道,一种浓浓的家里的味道。

这种味道是从秋天开始的。有一种黍类作物叫糜子,沉甸甸的穗子很骄傲地闪着黄色的光芒。它们被连杆割断、打捆,叫“糜个子”,装车拉回到宁静的院落里,然后用连枷把糜籽从穗子上敲打下来,扬筛出清晰的红色颗粒。某一天晴朗无云,这些红色颗粒的糜籽被倒进大锅里煮,不记得会煮成什么样,捞出来;又一口大锅已经备好,锅底铺着一层沙子,这些被煮过的湿糜粒就倒进了有沙子的炒锅里,香味就弥漫了。

在我的记忆中,这一项炒糜米的工作在晴朗的秋日要进行一整天,一锅又一锅,我在那种虔诚的期待中享受着炒香的味道。炒好的糜米还要进行舂碾才能食用,而我似乎已经满足了。

这样有着美妙香味的日子竟然无法与小伙伴们分享。安静的沙漠村落里只有一半人家会有这样的炒香味,这些家户都是蒙古人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泾渭”?我当时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丰收的秋天里一定会有西瓜,我们就会把舂碾好的炒米放在西瓜瓢里。于是,红色的瓜水浸泡着微微发黄的炒米,既脆又甜。

从秋天开始,淡黄的炒米就会天天伴随着我们:用熬好的砖茶汤泡着吃,用加兑羊奶的茶汤(奶茶)泡着吃,或者用少量的羊肉熬腥汤泡着吃。这样一直吃到来年的盛夏,炒米的香味也因此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浓烈最温暖的味道。

宁静的岁月还是逼着我们都长大了。父母亲早已经离开了这个村落,去外地工作生活;而渐渐长大的我也要怀着许多憧憬离开这里,去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学习谋生。于是,能吃到炒米的日子越来越少,直到我后来在市场里买到稀罕的炒米。

2012年秋天,我到鄂尔多斯西部的乌审旗牧区拜访一位蒙古族艺人,他可以把各种树根雕刻成动物姿态,栩栩如生。我在一个博物馆收藏了他的作品《鹰》。怀着某种敬意和好奇,我专程去寻访他。

同样是沙漠,更深更高的沙漠。这个艺人住在那个叫作“呼和茫合”(意为蓝色沙丘)的地方。我们的越野车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喔,这位名叫乃日勒图的蒙古艺人还不到40岁,他所居住的地方简直就在沙漠里,是孤零零的牧户。禁牧转移政策让许多人都搬走了,只有他坚持留下来,坚持做根雕,并且坚持用母语(蒙古语)写诗!

我和乃日勒图开始了倾心聊天,聊生活,聊生命,聊心灵,聊自然⋯⋯他拿出自己写的诗给我看。我看不懂,只能听别人吟诵,从偶尔可以理解的母语单词中体味那诗的意境。后来,我仔细揣摩,译写出了他的一首诗: 

我看到天边起伏的山梁

我看到平地耸立的孤岗

我看到河流婉转地流啊

我看到鲜花在绽放

无际的平畴马群涌动

自由的空中鸟儿飞翔

静谧的森林里树木悄悄地长

草原上我听到心儿在歌唱

⋯⋯

在那里

没有耕犁没有稻粱

在那里

没有城垣没有围墙

在那里

没有钻井没有垃圾场

在那里

还有神秘的风俗

在那里

还有初始的模样

在那里啊

我们的智慧如天灯般明亮!

我们在那个更加幽静的沙漠深处倾听!在他的房间里,我突然闻到那种浓烈的炒米香味,那种我童年的味道!而让我惊讶万分的是,他拿出的竟然是金黄金黄的“沙拉”(黄)炒米。

清澈的童年记忆就这样再一次被拉开:我甚至都不舍得感受这种更加强烈的浓香,因为那太奢侈了!他家的“沙拉”炒米是用嫩糜籽(或黍籽)炒的,很稀贵。就是当糜穗还介于青黄之间时,就切下穗头,揉搓下糜粒,不用煮而是直接炒,这种炒“沙拉”的香味会弥散得更远、更久!

但是“沙拉”炒米在我童年时并不多,可能是因为怕浪费糜籽资源的缘故吧。我记得小时候向祖母要着吃“沙拉”炒米,一向对我慈爱有加的祖母都只是沉静地望着我,微笑着摇摇头。

夕阳西下时,我和乃日勒图告别,与这位隐居的蒙古艺人执手很久。我看着他说:“我们这个民族是游牧民族吧?”他回答:“那当然啦!”我望着远处的晚霞,若有所思地说:“沙拉炒米那么香,那可是耕田里长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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