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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畲乡行记
文/范可 2016-05-06 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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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岁末,应浙江丽水学院新成立的民族学院之邀,我有幸第一次走进浙南地区的景宁畲族自治县。更令人难忘的是,今年的元旦我竟是在畲乡渡过的。类似的经历平生不会有很多,而且这次到畲乡,让我回想起了年轻时对福建畲族的田野调查。我觉得,这些短暂的旅行对于人生都很宝贵。因为每一次这样的走访,都会让人产生一些平时不可能有的感触。

畲族对我并非全然陌生。上个世纪80年代初在厦门大学就读研究生期间,我曾随导师陈国强教授到过福建的几处畲乡进行调查。印象最深的是1984年到漳平的官畲村。当时人民公社的集体化尚未完全解体,所以那里还称官畲大队。其时,由于时间关系,我们调查组分头行动,导师等人赶赴其他地方。到官畲的,只有我和另一位如今在日本教人类学的潘宏立。那时,我们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精力充沛。记得到官畲路途相当难走,我俩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几乎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抵达村子。


(一)

为什么提过去的这些事呢?

因为这次到景宁畲乡实在感觉太不一样。畲族山居,并且许多不是住在山麓或者山坳里,而基本上是住在山腰和山颠。30年前去官畲靠两条腿,一路全无险峻之感。这次到丽水,学院十分热情,民族学系的方明老师一路陪伴,驾驶技术还不是非常熟练的音乐系田中娟老师自告奋勇,驱车送我们上山。车辆行使在不宽的盘山公路上,往下望去,如同悬在半空中,叫人捏把汗。一路虽高山翠谷,既险峻又旖旎,但我完全顾不上这些,山谷实在太深了!这种感觉是当年靠两腿登山所没有的。过去到畲乡虽然也感到路途遥远,但缓缓而上的山路,不会让人产生这么大的反差。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切实感受到,人们愿意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必定有其原因。否则,为什么要选择生活在连车轮子都用不上的地方? 当然了,人类学证明,问当事人这样的问题不会有什么令人满意的回答——都是“祖上就是这样”之类的答案。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就是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所说的“习性”。所以,这类现象需要学术的阐释。

人类学上有“不良适应”(maladaptive) 之说。这是文化生态学者提出来的概念。人类学家发现,有些族群生活在不宜人居之处。例如,在美国西南,有部分印第安人生活在当地奇特的地质景观——平顶山(mesa)之上,连水都得到山下取,再千辛万苦地送上山去。为什么当地人不愿意住在山下呢?人类学家对此大惑不解,提出了各种设想。但迄今为止,这些解释或者答案都被认为是推断。当然,最大的可能性是历史上与其他部族频繁的争斗所致。畲族居处虽然不至于连取水都得下山,但山居于僻静偏远之处,过起日子来比生活在平地者要艰辛得多。 而且畲族还是一个彻底的农耕民族。他们不象世界上其他山区的许多居民那样,半农半牧,而是仅以农为生。因此,他们为什么选择山居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而他们的山居生活又在多大程度上刻划了或者形成了他们的文化特质?我想,成为所谓的“少数”(minority),有赖于背后存在的某种权力关系。世界上不乏这样的例子。所以,所谓的“少数”实际上是建构出来的。而且,在这建构过程中,从前的统治者能否顺利税收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因此,在过去的官员和文人墨客的描述里,那些无法或者难以收税的群体都被贴上“生”的标签,是为“野蛮”、“化外”,有待“教化”。从而,这些群体遂日渐边缘化,最终沦为所谓的“少数”。更有甚者,有些则干脆沦为“贱民”。另外,传统中国是为乡土社会,生活在宜于耕作的土地上被视为常态。因此,那些水面生活的渔户自然非常态,身份于是如同贱民。而居住在被认为不宜耕作的山区,境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统治者和居住在山外的人都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怀疑目光看他们。曾经,与城里人叫“乡下人”一样,“山里人”——这样的称呼也往往有着某些负面的意涵。

当然,这都已经是过去的状况。1949年以后,国家实行民族平等政策,禁止歧视少数民族,并予以各种优惠。这些举措产生了积极而重大的影响。在我的家乡福建,人们也基本上改变了对水居的畲民的看法。畲族是在1956被国家识别确认为单一民族的。景宁也于1985年成为我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与过去相比,如今的浙南畲乡变化巨大。

时隔30年在不同的地方走访畲乡,依然感到变化难以想象。官畲和景宁畲乡虽分处不同的省份,但两地的自然条件十分接近。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当年的浙南畲乡的各种条件当与当年的官畲村相去未远。当我们这次下山时,不断地与迎面上山的私家车交汇,在窄窄的山间公路上相互避让。私家车的司机大都是回家的村民。其实,这些路原先有许多是山居的畲民们祖祖辈辈走出来的,但现在都已拓宽并铺敷上沥青。宽度上虽然不足以让相向而行的车顺畅通过,但也算是上好的公路了。


(二)

我们先到景宁一个名叫敕木山的村子。

该村看来成为当地政府欲立为民族旅游的概念性设计村庄,民居墙上都画着据说是当地的畲族图腾。一位正在院子里忙乎的本地中年妇女,似乎对那些图案的含义也不完全清楚,让人莞尔。但不管怎样,这个村子同我们几小时之后造访的另一村子一样,完全没有工业化时代许多乡村的那种凋敝景象。同国内许多乡村地区一样,这个村子里也少见青年人,但农田并没有荒芜,即便是在这么冷的时候,田里仍然有不少人在劳作。他们都热情地与我们打招呼。显然,对于来访者,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浙江是低海拔地区,但敕木山村海拔高度有数百米,因此冬季比平地温度低了很多,相当阴冷。但却因此适宜种植茶树,全村拥有茶园1900多亩。我们造访的那天,温度约比零点高出一些,且有风,冷飕飕的,很不好受。在这样的气温里,干农活是个苦差事,但我们还是看到了许多人乐呵呵地在茶园和地里干活。一眼望去,茶园和田里各种作物十分繁茂,一点都不象是在寒冷的冬季里。许多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