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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布红苗寨踩花山
2016-06-13 08:02 作者:王宁彤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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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花杆



  在苗族最盛大的节日花山节举办之际,苗族人都会来到几个苗寨之间的开阔坡地——花山场上,围着花杆举行各种活动:祭祀、跳芦笙、集市、对歌、踢脚架、斗牛、打木秋等。2016年2月8日到14日,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丘北县的大布红村,举办了历年来最盛大的一次花山节。我们有幸用纪录片的方式,将它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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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北县普者黑风光


  2月初的丘北,连日阴雨,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我先于拍摄团队几天到了村里,想独自在这里转转,熟悉一下村民,筛选一下拍摄的人物。正当我在一个泥泞的岔路口徘徊,寻思着是否要问路去村主任家的时候,旁边屋子里走出一个人,面容亲善:“天好冷啊,进来烤烤火吧!”他打招呼的方式如同熟人,一笑时露出两排又白又整齐的牙齿。于是,他家拥挤的火塘边又多了一个人。大家围着火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语调温和小声,没话的时候大家也不觉得别扭,只听见玉米骨在火塘里噼啪作响。这是一个五代同堂的大家庭,招呼我的主人杨树红和妻子以及祖母、父母一起生活,儿子和女儿在广东打工,已经回村准备过节,儿子未婚,女儿则有了两岁的孩子。杨树红的祖母出生于1922年,是这个村子里最老的老人,耳朵有些背。我大声问她是否还记得年轻时候踩花山,她拍着我的手背说:“17岁我就去踩花山嘎!好玩嘎!”儿媳笑着解释说:“估计她说的是17岁踩花山的时候碰到爷爷,被他拖媳妇拖走的事呢。”祖母年纪太大,看着她手上和脸上深深的褶皱,不知藏了多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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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岁的太祖奶


  我的运气好,这个杨树红就是我要找的人,花山节的花杆头之一。随后他带我见了这次花山节其他四个花杆头,他们主要负责活动事项的管理安排。能当花杆头的人,都是在村里人缘好、受信任的人。而花山主每年只有一个,一般由无嗣求子的人来当。眼下,他们几个花杆头和花山主正一起商议在花山场上搭台的事情。开幕式那天,县苗学会将牵头主办一台文艺表演,估计会有6-8万人来踩花山。这也是大布红苗寨第一次在花山节组织这么大型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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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红在升国旗


  近年来,花山节越来越多地得到政府的支持。因为参与者众多,出于安全考虑,花山节需要申报批准才可以举办。今年作为民间机构的丘北县苗学会申请到州民委的一笔资金,介入了大布红的花山节。村民热切地希望能把这次花山节办得隆重些,苗学会也希望能够通过节日把他们关注的一些传统文化项目进行推广。于是,大家走到了一起。



  离村子一公里的花山场上,20多米高的公花杆已经立在大空场中间,母花杆则立在旁边的小山头上,彼此遥相呼应。

  花山节在苗语中叫“巩道”,意为“在山野里悼念”,是对苗族先祖蚩尤的祭奠活动。史学家考证,苗族的祖先5000多年前生活在黄河下游,属于当时的东夷部落。蚩尤作为其首领势力不断扩张,最后与黄河中游的黄帝冲突,两军逐鹿中原,蚩尤战败,从此苗族开始南迁,从长江以南一直迁徙到西南山区。自清康熙年间在文山设置开化府后,这里一直是云贵川地区南迁苗民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不少人在文山定居一段时间后,还继续向越南、老挝迁徙。因此当地节日文化不仅对迁徙的经历和体验有较深刻的反映,也有着吸纳融合不同文化元素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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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人家


  节日承载着民族的历史文化和共同记忆。花杆祭祖的仪式便是一种活态的历史叙事和传播,分为立杆、祭杆和收杆。立杆是在节日开始前,选两棵异体同根、高而直的松树,一公一母,择吉日把花杆头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竖起来,立在花山场。苗族人认为祖先居住的地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祭杆时由村中长老和巫师带头,围绕花杆顺时针方向走三圈,同时献上祭品,念颂咒语,祈愿祖先保佑。收杆是在节日结束时将花杆头朝日落的方向放下,人们会抢着摘一把松枝回家,求子求福、保佑平安,放下的花杆将被村民妥为保存。

  在祭祀中,《花山起源之歌》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这是献祭前首先要唱的流传千年的古歌,是苗族的重要文化遗产。

  苗族人重祭祀,祖先的护佑对于他们现世的生活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祭花杆后,花山节才算是正式开始。踩花山对苗族人来说一直都有很强的吸引力,哪怕是在“文革”期间都没有断过。苗族人从记事开始每年都会去不同的花山场踩花山,那个兴头谁都挡不住!以前交通不便,走路两天也要走去花山场,晚上就借宿在亲戚朋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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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踩花山


  离大布红村20里地的依布底苗寨,一大早,86岁的老阿婆准备去花山场踩花山。她取出压在箱底的一套老绣衣,细细穿上,最后把绣满花鸟的长长绑腿一圈圈地缠好。这身衣服是土布老绣,厚实古朴,图案生动,色彩鲜艳,是她年轻眼神好的时候绣的。很多村里的中年女子因为出门打工,或者农活忙碌,已经没有时间自己绣衣服了,穿的都是商店里出售的机绣改良版苗服,简单、实用、价格实惠。而更年轻一些的女孩则认为老式的土布绣花苗衣穿起来太厚重、太老派,青睐最近几年流行的一种蕾丝纱和花色珠串装饰的苗服。她们甚至会自己买饰品来给衣服做DIY,配上高跟鞋,把轻盈的新式裙摆和帽子上的绸带穿得飘飘摇摇。

  依布底一起去踩花山的人组成长长的摩托车队,老阿婆腰杆笔挺盛装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等他们来到大布红村的花山场时,那里早已人山人海,空地上山坡上也挤满了衣着鲜艳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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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布底的老阿婆



  花山场是一个开放的空间,除了苗族,很多其他民族的人都会来踩花山,正所谓“苗族人立花杆,彝族人踩花山,汉族人来经商。”甚至当地经济实力比较雄厚的穆斯林,都曾经赞助过花山节。今年的花山场集市很是热闹,甚至吸引了不少湖南的商人。他们向村里租地,在花山场搭建了各种游艺商铺:巨大的气垫滑梯、旋转木马、旋转飞行器,甚至还把丰都鬼城的“鬼屋”也搬过来了。这些现代元素和民族元素混杂在一起,让花山场有着一种近乎魔幻的色彩。

  与女性不一样,这里的男性不讲究穿苗服。大多数苗族年轻男子如今都在城里打工,他们更愿意展现自己个性时髦的一面,印有外文字母的休闲衣服受到格外的欢迎。新潮的西服皮鞋,嬉皮的休闲牛仔,纹身,墨镜,耳钉,项链……我发现几乎所有的年轻男子都会在自己的头发上做点文章,而今年的潮流似乎偏向夸张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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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人们


  杨树红的小儿子杨伟光在家洗完头,骑摩托去他伙伴家一起吹发型,然后再去花山场玩。他们都在东莞打工,小哥俩说今年时髦的发型是长长尖尖的三七开垂发。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伟光被父母、爷爷、奶奶、太祖母寄予了厚望。初中毕业他就辍学打工,第一年去了山东,去年去了广东。让杨树红骄傲的是,小儿子虽然不喜欢念书,但是每个月3000多元的工资,会寄回家2000元。与伟光闲聊时说起未来,虽然在村里呆着“没什么好玩的,挺无聊”,但他还是想以后赚钱回来给家里盖幢大房子。“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应该这样做。”而他今年才17岁。

  花山场上,同样17岁的李美芬作为村里文化程度较高的女孩子,被安排在花山节主管打木秋和打陀螺的比赛。她在城里上高中。“我妈妈就是16岁的时候在花山场被我爸爸拖媳妇拖走后结婚的,她其实不是很喜欢我爸爸。可是人都被拖走了,生米熟饭了,也就认了。我就不想早早嫁人,如果能考上大学,我一定要上,我妈妈会支持我,她理解我。”

  美芬的妈妈是个非常聪慧能干、爱说爱笑爱打闹的人,喜欢开玩笑,也能看出很隐忍。在美芬妈妈的鼓动下,我和她在花山场玩起了打木秋。木秋比我小时候玩过的跷跷板大了好几倍,最高处离地估计有五六米,每次对方双脚蹬地弹起时,我这边就会以失重的感觉落地。那种在风中快速下降的紧张刺激只有通过尖叫才能释放,而每次我失控大叫的时候,底下村民都会一片哄笑。下了木秋,感觉还在腾云驾雾。美芬的妈妈过来架着我的胳膊哈哈大笑,像个小姑娘。她40岁不到,但常年劳累以及没有好好保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聊起女儿的未来,她呵呵一乐说:“我不担心她嫁不出去,读好书再说。我当年是没有其他机会,所以早早结婚了,她现在有条件了,那么着急做什么!”

  花山节曾经是一年一度农闲时男女对歌结缘的场所。男人拿根甘蔗,和中意的女子在伞下唱歌,如果你情我愿就继续唱下去,最后感觉情投意合就可以把甘蔗送给女子。对歌的声音,就像两个人的对话婉转轻柔。

  女人伞下唱着:“汉人过年汉人出山,苗族过年烧香焚纸祭花杆;汉人过年汉人烧火地,苗族过年全都到花杆前相聚。哎—,小帅哥呃,小帅哥,花杆就树在那山坡。”

  男人握着甘蔗和着:“青春焕发的小妹,是谁心灵手巧把线纺?是如花似玉小阿妹;三天三夜缝出件好衣裳,小哥穿着衣裳闯江山;想到如花似玉的小阿妹,立即起身把家返……”

  对歌在花山场的母花杆下开始了,周围几乎都是中老年男女。年轻一代几乎不会唱了,如今他们有手机,已经不需要用对歌的形式来传情达意。苗学会的罗会长特别在这次花山节组织了各村的对歌比赛,也是希望能够在对歌失去传统作用的时候,还能以一种表演和娱乐的形式,让大家重新产生对这种艺术的关注和热爱。他没想到,山坡上人头攒动,对歌让人们产生了极大的热情。看好戏的,扭捏不好意思的,起哄的,都唱得有滋有味。

  由于在历史上经历长时间、大范围的迁徙,苗族文化形成了较强的环境适应能力和流动变迁特征。节日作为民族文化的凝集点,庆祝方式和形态也处于动态的演变和传承之中。在大布红的花山场,一个从老挝过来的苗族女子乐队让当地的苗族人感到好奇——说着同样的西部苗语,却穿着略显不同的衣服。她们排成一行,教人们一来一往地扔绣包,一时间围观者无数。不消多久,女子乐队手中的CD就在人群中销售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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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挝来参加踩花山的苗族女子乐队


  踩花山期间,每天都有不同项目的比赛和表演,集市也很热闹。杨树红平时会戴着印有“治安管理”字样的红袖套在花山场走动,同时他也是踢脚架的裁判。这项活动是文山苗族人的一个传统比赛项目,规则很简单:比赛会在两个男子之间进行,不能踢前脚,只能向侧方和后方踢;不能用手推拉对方;对方倒地就不能再踢。观看的人围着花杆形成一个直径20米的圆圈,两位男子在中间比赛。人群中有参赛选手的亲友团或者拉拉队,每次赛手踉跄失去平衡的时候,总会引起人群中的笑声或叫声。连续几天的比赛,最后决赛的人必须连续踢倒三个对手才能成为冠军。



  在众多比赛中,花山节的斗牛是一大热点。苗族敬牛、爱牛,传说先祖蚩尤就是牛首人身。牛也是苗人农活家务的主要劳力,对很多家庭来说是价值最高的财产,甚至可以算作非常重要的家庭成员。大布红村的很多家庭,至今还与牛住在一起。进屋大厅左右两侧的第一个隔间一般就是牛住的地方,再往里才是人的卧室。吴昭明是花杆头之一,他家的黄牛今年四岁,长得头小腹大,两眼有神,英武有力,去年曾经在别的花山场斗牛比赛中得了冠军。今年,他跃跃欲试就是奔着决赛去了。大赛前几天他每天都亲自配食喂料,这时候不能喂太饱,长膘了就斗不动了,也不能喂太少,少了营养也就没了力气。可是就在决赛的头两天,这头牛突然病了,不吃不喝,期待一年的吴昭明给它打针喂药,很失落很怜爱地摸着牛的头说:“看来你今年是斗不了了!”

  决赛这天,吴昭明决定还是收拾好心情前去观战。斗牛场在花山场的一角,用木头围起的一个大空场里,牛会被主人牵进来。观战的人有的坐在围栏上,有的爬在树上,有的站在山坡上。更多的人拥在斗牛场里,在两头角力的牛几米开外呼叫着,跟着牛的进退前跑后拥。观看者需要对牛的突然动作有预判能力,因为动作慢的人很可能就会被撞上,格外紧张刺激!决赛的两头牛往往势均力敌,有时候斗半个小时还难分胜负。吴昭明说:“好的牛得好斗,还要善斗,得有灵气,光一身蛮力不行。明年来看我家的!”

  放完花杆几天后,杨树红的小儿子还要去东莞打工。一家五代人围着桌子吃饭,爸爸的话显得有些语重心长:“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一定要沉得住气,挣点钱不要乱花,要会考虑家里,还有老祖奶,你爷爷奶奶、你爸爸妈妈。和小姑娘交往就要地地道道,你得等到二十一二岁才回来结婚。现在社会由法律管着,不能早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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