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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神秘
2016-06-20 07:45 作者:鲍尔吉·原野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只要是人,就永远见不到神,但可以感受到神的存在。不要问为什么,这就像人见不到空气但空气照样存在,人见不到暗物质而暗物质念兹在兹,只是不和你打招呼。我原来以为这是视网膜的事,没进化好。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人和神压根就不在一个共同的界面上。这不是视觉的问题,你不在那个世界上,你能看到那个世界吗?人理解一件事离不开两个拐棍,一叫时间,二叫空间。用语言表达,叫“啥时候?”、“在哪儿呢?”。向人类表达一件不在哪儿、没时候发生的事,他们理解不了。神不在时间和空间里存在,这么说像不负责任,其实严肃认真。只不过这不是语言可以表达的事。语言吧,打情骂俏很在行,胡吹瞎侃也凑和,一说正经事就像假的。神的存在原本不是用嘴说的。亨德尔和巴赫用音乐描画了神的存在,牛顿和巴斯德用公式推演出神的存在,但人画不出神,大约可以画出他对神的想象。人的肖像绘画格局里面,还是耳朵、眼睛、脸蛋儿这一套。这是人,一看就是妈生的。神根本不是这样,首先你别用肉来想象神,神不是肉的。有肉就有筋、骨、皮,这怎么能是神身上的东西呢?用“身”这个观念想象神也是捕风捉影,身有形,最终要破,神无形。

神虽无形,我还愿意想象他呆在针眼里。有线缝衣,没线的时候,神躺在里面睡觉,针眼光滑通风,挺好。神虽然伟大,但个头不一定大,需要的时候大一下就好了,不一定像泰山那么大,遭受风吹日晒。芥子粒与须弥山在神那里没有大小之分。

超出人的理解力的事情,人会猛地想到神。其实人最容易忘记神,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更是如此。他们诚心实意祈祷神,请神助他完成匪夷所思之事务因为没见到效果便放弃了神,从此吃喝玩乐各类好事从没想到过神,他认为他的平安和福气跟神无关。但无论多么不信神或者没信仰的人也有想到神的时候。通常在这些情况下:一、他们做了恶事感觉会遭到惩罚时希望神帮他平事,也就是派神与正义力量对殴;二、他的力量不足以完成他期望的目标,希望神插手搞定,比如买彩票中奖。在人看来,中奖的力量混沌无序,除了神,谁都无法插手,人希望神助他。人为什么不祈祷神去买彩票中奖呢?人没这么无私。他们尽管觉得神常常不灵,但也不肯把不灵的祈祷拿出一句为神祈福。人无缘无故地认为神不需要物质财富。

人在遭难和贪财时想起神并祈祷,这其实是拿神当鬼用,任务艰巨,而且危险。在这两件事情上好像神没帮过谁。该抓到的坏人都抓到了,买彩票中奖的人常常并没有祈神。人与神所做所为都不会摆脱因果关系的法则。人表面上遵从因果关系,但他们盼望的因果是颠倒的,譬如种瓜得豆,譬如作恶累累而喜事连连。他们知道这不太靠谱,所以派神去办这件事。而他们派神完成任务的时候没给神资金、装备设备和人身保险契约。换言之,他们根本不管神的死活,没问神家里有几口人,遇到危险该怎么处理。不管神把事办得什么样,人都没成本、没投入、没损失。这是多数人对神的态度,心里基本不信神,遇到危险时派神去冒险。

但一个人一生中总有几场特殊的际遇让他们目瞪口呆,尔后想到神。比如一个劈雷把他身边的松树劈到焦黑,人却毫发未损。当然这不是他祈祷的结果,他根本不知空中有雷来劈。神的启示更多来自大自然。世上有一些人的存在让人感到神一定存在,王羲之和莫扎特即使不是神也是神的使者。这就像有些人的存在让别人感到地狱的存在。神鬼原本不住人间,但会在人间显灵,并受到人间追捧。汉语称神为神灵,单独说神是说健康状态,譬如两眼有神。中医里说的神涉及意识(神态)、焦虑(神不守舍)、注意力(走神了),它甚至跟妖放在一起使用,叫精神。它表述人的心念及感受的一切形而上的现象,如精神状态、精神疾病。它们的神秘,让人感到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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