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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迁”与“归来”——《我的城市我的家》系列之一
2016-06-30 02:36 作者:沈丽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永峥,锡伯族.JPG

永峥:女,31岁,锡伯族,新疆察布查尔人,现居辽宁大连


2014年4月起,本刊记者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开始了本刊编辑部策划已久的《我的城市我的家》大型系列采访报道之旅:沿海11个省、市、自治区,总行程将近一万公里。截至6月初,记者走访了其中的6省、直辖市,共计14个城市,采访了40位少数民族同胞。

中国的海岸线原本只是地理和海防的概念,改革开放以来,这条线被赋予了更具生命力和更丰富的内涵:中国沿海经济带——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的代名词。从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90年代初期开始,很多来自西部和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进入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谋生,并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外来流动少数民族。进入新世纪以后,更是有越来越多的少数民族流入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

于是,一方面,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不断探索着如何接纳外来少数民族;另一方面,外来少数民族也面临着怎样更好更快地适应和融入城市的问题。外来少数民族的到来,不断刺激城市迸发新的活力,除开辟了城市民族工作的新领域之外,还极大地丰富了新兴的“都市人类学”学科的内容。

转眼间,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早已成为当年很多离开故乡来到这里谋生的外来少数民族的家园。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群人,而这一群人的背后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就是一个民族。他们的命运,是中国人争取“出彩机会”的缩影,也是各族同胞为实现“中国梦”而奋斗的写照。

《我的城市我的家》——恭请广大读者与本刊记者一起踏上旅程,去探访外来少数民族在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与各族同胞交往交流交融的非凡历程。

——本刊编辑部

 

2014年6月1日,距离锡伯族第250个西迁节仅仅过去16天,我在大连街头遇到了锡伯族姑娘永峥。“永”是简化了的锡伯姓氏,旧姓为“永图里”(永图尔、永妥里、英图里),为1692年康熙皇帝从科尔沁蒙古赎出的锡伯人中旧有之姓。

传统与现代,碰撞出一个谜样的姑娘。

1983年出生,2002年从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来到大连,这个说着地道锡伯语的姑娘,已渐渐适应了海滨城市的气候。2007年,在大连民族学院获得法学学士学位后,永峥并没有心急火燎地回到家乡。她说,那时年纪小,就想在大城市独自闯荡。凭借着自己的专业优势,她顺利地在中国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找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经济师。

我们相遇之时,在永峥的家乡察布查尔,正是“塞外江南”薰衣草花开的灿烂季节。而此时的大连正值湿润的初夏,天空阴沉,仿佛不经意间就下起雨来;海风拂面,在脸上略过丝丝凉意。

她呷了一口十分钟情的卡布基诺咖啡,娓娓讲述自己的故事。

永峥在家里的“三朵姐妹花”中排行老二,祖祖辈辈都是纯正的锡伯族,锡伯语是家庭生活的日常用语。她的父母来自不同的乡镇(旗),父亲来自宁古齐牛录(镶红旗),母亲来自纳达齐牛录(正蓝旗)。这是一个传统、典型的锡伯家庭。小学二年级前,永峥在察布查尔锡伯小学念书,还没有学完锡伯文字母,就转学到了汉族学校。锡伯族历来重视教育,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伊犁,汉校被公认拥有更为优质的教育资源。锡伯族家庭认为,接受汉语教育更有利于孩子走上成材之道。永峥祖上受教育程度很高,家人希望年幼的姐妹们好好学习文化,为将来立足社会做准备。在锡伯小学,永峥的成绩十分拔尖,但刚转学到汉校,她的成绩便遭遇了“滑铁卢”。

学习汉语,对母语属于阿尔泰语系的孩子们而言比较困难,这意味着不但要掌握一门非常难学的语言,还要融会贯通,并使之成为走出边疆、走进大城市的生存工具。小学二年级的永峥听不懂老师讲汉语、看不懂汉文考题,令她尤为失落。随即,她痛下决心一定把书念好。若干年的刻苦学习,造就了现在成熟自信、在东部城市生活游刃有余的永峥。

其实,永峥的家庭条件在察布查尔算是相当不错的。爷爷在察布查尔报社上班,奶奶是医生,父亲是一名军转干部,母亲在林业局工作。一家人都从事公职,在改革开放初期的边疆地区,能过上安稳而相对富足的生活。也正因较强的家庭经济实力,永峥才能在花季的年龄勇敢地只身一人闯进大城市。

永峥曾是新疆“民考汉”大军中的一员。父母鼓励女儿走出伊犁河谷,走向远方更为发达的城市。父母曾经来过大连,喜爱这个成长中的海滨都市。然而对永峥而言,这座城市是陌生的,她的脑海中仅有“听人说起”那一丝丝模糊的认识。但她毕竟是个独立而充满勇气的姑娘,她达成了父母的心愿,在大连民族学院度过了最美好的五年大学时光。永峥是学法学专业的,这一点让曾梦想学习法学的我十分羡慕。而她却笑着说,选择报考法学院,只因大学不用学高数。

永峥的家乡在新疆。然而,曾经,新疆锡伯人的故乡在东北——沈阳锡伯家庙。锡伯人“西迁”是一段充满悲壮色彩的历史故事,这一遥远的记忆深深刻在每个锡伯后人的心底: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设伊犁将军,二十九年(1764年)农历四月十八,1016名锡伯官兵携同眷属离开故乡迁往遥远的新疆,开始漫漫无期的屯垦戍边——这是清朝锡伯人为巩固祖国统一做出的壮举。为纪念祖先的英勇悲壮,锡伯人将这一天定为“西迁节”,也称“杜因拜扎坤节”(即duin biya jakūn农历四月十八的锡伯语音译),是锡伯族最为重要的传统节日。

每逢西迁节,锡伯族都要祭拜卡伦,讲一讲素花的故事。

卡伦不是神,不是锡伯人的宗教信仰,却是西迁的锡伯族人传统中最具祭奠意义的遗存。卡伦几乎没有任何神秘主义色彩,它们是设在中哈边境上的一座座哨所。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境内,北起伊犁河,南至乌孙山北麓,至今还静静躺着七处卡伦遗址。在地广人稀的清代边疆,锡伯等各族官兵浴血奋战,将血与泪挥洒在这些寂寥孤单的哨所间,至今在天地虚谷中依然流传着锡伯先人可歌可泣的故事。

素花,一位平凡的锡伯族女性,是活在锡伯人心目中的解忧公主,也是何耶尔·柏林笔下那“明珠十斛聘不得”的传奇女性。那是在锡伯人西迁后的第一百年,新疆地区爆发农民起义。起事者欲攻占伊犁将军府,驻守在伊犁河两岸锡伯营的官兵誓死捍卫家园。眼看起义军势不可挡,担任锡伯营最高军政长官的喀尔莽阿总管为避免流血牺牲答应了起事者首领苏尔坦罕的和谈要求:和亲!历史选择了素花,她牺牲小我改嫁苏尔坦罕,最终换取锡伯家园的安宁。1871年,沙俄占领伊犁,苏尔坦罕被押送出境,素花又一次作出历史的选择,随丈夫苏尔坦罕一起离开了她以性命与毕生幸福捍卫的祖国。

西迁二百多年后,永峥依旧在这些口口相传的感人故事中长大,永氏家族和东北锡伯人家一样保留着传统习俗。即便是在察布查尔,锡伯族人家平房依然如同在东北时的习惯,所有房屋坐北朝南建造,进门过道正对着柴房,两侧是带炕厢房,与周围维吾尔族、回族和哈萨克族人家的房屋形制明显不同。在永峥的记忆里,永氏家族还留有对传统信仰萨满教的淡淡回忆。有一次妹妹高烧不退,母亲向乡里的巫医请教。巫医说:端一碗水,水中放一根筷子,筷子不倒,病就能好。果然,妹妹的病很快就好了……

永峥选择留在辽宁大连,是朝着锡伯故土的一次归来。

大连,中国15个副省级城市之一,并跻身五大计划单列市。在年轻的永峥心里,这一离锡伯家庙仅400公里的城市,有着与察布查尔甚至伊宁不同的繁华、快节奏。然而,繁华对都市中的锡伯族而言是一个具有双重性的词汇。一方面,繁华展现了都市生活的便捷、丰富、多姿多彩,另一方面也让拥有渔猎民族深刻记忆的锡伯人感到浮华和缺少人情味。显然,这不应当是永峥想象中对东北故乡的全部诠释,但城市发展的真实相貌却如同一杆凛冽的箭刺在她的心头。融入,是每一个漂泊在大城市的外乡人永恒的话题。直到现在,永峥还没有完完全全融入城市,或多或少在饮食、习俗和文化上还存有间隙。她非常努力地去适应东北人和大城市人的思维方式,尽管她本应自出生起就是东北人,尽管她的汉语早已达到母语程度,但“融入”这条路不是朝夕之间就能走好的。熟悉的陆地边境与所知甚少的海疆,个中契合点在永峥身上结合得很微妙。

仅仅因为在大城市找到了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永峥放弃了回到记忆里那熟悉的边疆。那时,23岁的永峥为大连这座非典型东北城市的包容性所折服——对外来少数民族而言,一个平等竞争的工作机会,一双接纳边疆移民的翅膀,足以让年轻人感恩戴德,并为他乡发展奉献青春。然而,在大连生活的整整11年中,思乡的情绪一直伴随着永峥在这座城市紧张地打拼,并钻入到她每一刻的闲暇时光。她怀念家乡的味道——美食和佳肴——这些味觉的记忆遍寻大连都找不到:烤肉、凉皮、鱼炖子、布尔哈雪克(鱼腥草)、干豇豆……偶尔她会自己做抓饭,也许唯有那一刻,她才能于距离伊犁9500公里外营造一丝回到家乡的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她时常仰望苍穹和无涯海洋,仿佛在天的尽头海的尽头能望见察布查尔的好山、好水,能看见锡伯人从东北带到边陲并完好保留下来的那些传统中的精髓。察布查尔与大连,两个地方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但永峥熟知的家乡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样贫瘠。那里的异域唯美,绝非落后的代名词,在沿海都市里的人又有几个有幸亲见过那种美丽呢?

在大连,永峥虽然只身一人,但她过得并不狭隘消沉。她的生活环境很简单,学生时代与各族同学交流,工作后与和善的各族同事相处。包容、沟通、欣赏他人,是永峥从小在“大杂居、小聚居”的伊犁边疆学会的处世法宝,所以在她身上能感受到文化杂糅的独特气质。2006年,永峥加入了大连锡伯族协会,她的心与他乡大连的距离一步步更近了。同年,她在首届民族之花的比赛中,赢得了“锡伯族之花”的美称。

然而永峥也看到,处于城市飞速发展下的东北锡伯族却受到了更为猛烈的时代冲击,首当其冲的是民族语言功能的弱化。东北有13万锡伯人,这个数字是新疆锡伯人的三倍。这些族人没有遭遇过“大西迁”的背井离乡,却没能保留住最让永峥引以为傲的锡伯母语。她很伤心,因为这是一种无法挽回的遗憾。

永峥从来就自豪于自己是新疆人,如同每个新疆同胞,永远深爱着那美丽多彩的土地,深情地祝福着那充满魅力的大地。永峥的不少姐妹大学毕业后留在伊宁或者乌鲁木齐生活,她们舍不得离开。永峥时常与她们联系,也无时不在怀念维吾尔族、回族、哈萨克族、俄罗斯族等多民族和谐相处的日子,还有那深受俄罗斯文化熏陶、透着欧洲式浪漫的日常生活。

看着港口的船只来来往往,在大连这座城市中,从察布查尔走来的永峥只有一个心愿,她希望自己的锡伯族同胞不要丢失自己的母语和文化。

有些人乡音无改,有些人早已忘却乡音。永峥带着锡伯乡音归来了,也带着传统走向未来。


悲壮记忆:旅顺口岸.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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