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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积石山时光
2017-09-19 08:35 作者:吴迪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我是在初秋时节来到甘肃积石山的。

从北京到兰州经临夏最后到达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这里有着全国最长的县名。

出发之时,编辑部的一位老编辑告诉我,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工作的父母曾多次到积石山进行田野调查,而我们的几位老记者向我提起积石山时更是滔滔不绝,似乎积石山就在他们眼前。

积石山,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这里是辉煌的——位于甘肃南部、黄河上游的积石山,曾经是中华文明的孕育地之一。积石山的先民吮吸着黄河母亲的乳汁,创造了极其丰富而璀璨的远古文化。于是,积石山有了一连串响亮的名头:大禹治水的源头、中国“彩陶王”的故乡、保安族的聚居地、世界民歌“花儿”采录地……

这里是亟待发展的——如今的积石山,因为自然条件差、可利用资源少、工业基础薄弱、人均受教育程度低等原因,在飞速发展的新时代不得不面临贫困面大、农民人均收入低的现实状况。

今年4月,国务院副总理汪洋来到积石山,深入基层调查研究,与当地干部群众一起,共商脱贫致富大计。

时隔半年之后,我一个人来到积石山县,进入了我前所未有的积石山时光。

 

我采访的第一站,是积石山县大河家镇。

2100多年前,曾有一个人到过大河家。大河家,因他而名扬天下。

那是公元前138年,汉武帝派使团从长安出发,打算经河西走廊到达西域,意在联合大月氏国抗击匈奴。当使者来到河西走廊一带后,被占据此地的匈奴骑兵发现,一百多人全部被俘。直到公元前126年,经历了重重磨难,他们才得以返回长安。

这条路线是如今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使团的领队就是张骞。

张骞此次出使西域,往返时均到过甘肃河州(今临夏回族自治州),并在此地的临津渡过黄河进入青海湟中。

临津渡,就在今日的积石山县大河家镇。

黄河,一出青海就流向积石山县,从县境北端滔滔东去,长达40多公里。甘肃和青海在这里以黄河为界,大河家镇黄河大桥对岸就是青海省的循化撒拉族自治县、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

在大河家的每天傍晚,我都要去黄河大桥走一走。站在桥中央,往前是青海,退后是甘肃。在这里,看壮阔的黄河水一面衬着红石头山,一面滋润着青杨林,一路向东,想象着它在经历了无数的蜿蜒曲折之后,注入渤海……

作为一处黄河渡口,大河家长久蛰伏在大西北的黄土高原深处,沟通陇青两省,自然是举足轻重的交通要道。哪怕在交通如此便利的今天,大河家也是积石山县乃至临夏州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既通往青海也通向一个个村庄。

提起黄河渡口,似乎都该是让人激动的。而大河家,不仅有黄土地的苍凉、黄河的雄浑,还有一股平和的力量,能让人的内心无比宁静。我想,这种神奇的力量应该来源于这里人们的信仰和精神追求吧。

在大河家,清真寺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信仰伊斯兰教的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回族等民族因为曾经的战乱、饥荒种种原因来到这里,共同的信仰让他们偏安一隅,与世无争。

站在高处,可以望见远远近近十几座清真寺点缀在田间村舍之中,有的只能看见高出房子和树木的宣礼塔塔尖。在蓝天、白云、黄土的映衬下,这些清真寺显得愈发庄严与神圣。尽管各个清真寺的建筑风格不尽相同、派别门宦也各有所异,但大殿顶上那一弯新月都是一样的醒目。

对于一位穆斯林而言,新的一天是在清真寺宣礼塔上传来的唤礼声中开始的,也在唤礼声中结束。

我住在大河家清真大寺后面的一个小旅馆。每到傍晚,伴随着清真寺传来的唤礼声,我开始整理一天的采访资料,阅读一些本地的相关历史文献。清晨,我又在唤礼声中醒来,准备一天的采访安排。每天五次的唤礼声,似乎成为提醒我工作和生活的一种信号——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虽然我住的小旅馆没有网络,电视信号时断时续,热水也不能保证,但因为有了那唤礼声,我简单的采访生活反而尤显规律与充实。

逢主麻日,眼见那一顶顶白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对我而言,就是一种震撼。

大河家镇的保安三庄,声名在外。

“保安三庄”不是地名,而是离大河家镇五六公里、从南到北依次名为甘河滩、梅坡、大墩的三个村。因为是中国保安族的主要聚居地,当地人习惯将它们称为“保安三庄”。

保安族,这个孕育了“一把手腰刀”、临母亲河而居的民族,曾先后居住于青海同仁地区和循化,直到清同治年间,才来到甘肃积石山,与裕固族、东乡族一起,成为甘肃特有的3个少数民族。保安族定居大河家之后,与回族、撒拉族等民族友好相处,也受其文化熏陶,在婚嫁等喜庆活动开始中盛行宴席曲,而保安族的民族服饰也受蒙古族、藏族、土族、回族的影响颇深。

大河家镇,这个充满了浓郁民族风情的西北小镇,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与风霜的打磨,越发深沉与平和。它就这样静静地立于此地,见证积石山曾经的辉煌,也迎接着未来的发展。

在大河家的那些日子,我时常会想起作家张承志对这里的描述刻画:它恰像那种地理教师不懂的、暗中的地理枢纽;虽然偏疏贫穷,不为人知,却比交通干线的名胜更自然更原始,不露痕迹地沟通着中国。

他还曾经这样感叹:与其随波逐流学习肮脏,不如先去大河家住一阵。去看青甘两省,去看黄土高原和积石山脉分界,去看那造雾的滔滔大河,和真的经过险境的人在一起……

 

我来到刘集乡崔家村的撒拉族大爷韩尕西木家时,他刚从地里回来——前一天下过冰雹,地里的油菜受损严重。因为老伴和小儿媳卧病在床,家里的地就由韩大爷照看,逢旱涝或冰雹,收成就没有了保证。家里养了几只羊,因为缺少资金也一直无法扩大养殖规模。全家的主要收入,靠韩大爷平时打零工的小儿子每年四五月份到青海挖虫草。一家人就这样勉强度日。

因为积石山处于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所以青海对于积石山人的生活影响颇深——在积石山,许多外出务工的村民都会选择到青海挖虫草,致富的不在少数,但韩大爷的儿子就没那么幸运。

在韩大爷家,他为我拿来了给上小学的孙子准备的馍——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又干又硬难以下咽的馍因为易存放,至今还是不少农村孩子上学必带的干粮。我和韩大爷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听他讲他们一家是如何在六七十年前从青海循化逃荒来到积石山,讲十多年前他当村支书时如何带领村民修公路、挖水渠,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地改变村庄面貌……

如今,土地依然贫瘠,生活还是窘迫,尽管有了养老金、低保补助、医疗保险,但想要彻底改变家里的贫困状况并不那么容易。说到这,年近7旬的韩大爷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我翻阅过从县里找来的史料,了解到积石山县境内的撒拉族是清朝和民国年间从青海循化迁徙过来的,同一时期,还有一部分甘肃的东乡族来到了积石山。而土族则是明、清年间从青海民和迁徙过来的。

石塬乡三二家村就是一个倚靠黄河的土族村庄。

因为村子位于黄河岸边的山崖之上,一直没有公路,村民要出门必须先坐船横渡黄河到青海的民和县坐车,再绕回积石山。直到1995年,三二家村到大河家镇的公路才修通。2009年,刚刚完成道路硬化。

尽管如此,每逢天降大雨,山上的泥石流还是会把道路毁损,行路依然困难。我到三二家村的时候碰巧就是个雨天,之前接连几天的大雨,使得公路受损严重,一直无法通车。我来的这一天还算幸运,大部分泥土和石头已经被清走。行走在不见水泥路面的泥土路上,左边是奔腾呼啸的黄河,右边是陡直高耸的绝壁,连绵不断的雨水模糊了视线,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我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条路一修就是十几年……

因为有了黄河,只有910平方公里的积石山自古就是从陇入青的重要门户,丝绸之路、唐蕃古道都从这里横穿而过——依黄河而生、伴黄河而兴,一直是潜藏于积石山人灵魂深处最质朴的价值观。

而在积石山县安集乡三坪遗址出土的有“中国彩陶王”之称的国家一级文物彩陶瓮,不仅是彩陶文化的代表作,更是黄河流域马家窑文化兴盛一时的重要标志。

与曾经的辉煌相比,如今的积石山显然面临着很大的挑战。

对于当下积石山的基本县情,县长马邦才将其概括为“三高两低一少”。三高:平均海拔高达2200米、农村贫困面高达57.6%、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比重高达53.9%;两低:人均受教育程度低、农民人均收入低;一少:可利用资源少——农民人均耕地只有1.17亩,基本上没有可供开发利用的矿产资源。

确实,一方面,受先天条件的制约,这方土地难以养活这方人;另一方面,工业落后,财政收入少,基础设施薄弱,没有资金支持的特色产业发展缓慢,无法形成规模效益。加上农民受教育程度低,外出打工大都从事体力劳动,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凡此种种,制约着积石山经济社会的发展,也成了百姓追求幸福生活的最大障碍。

 

地方不养人,人要养地方。

马登云,就是这样一个带领村民走上脱贫致富道路的村主任。

他已经在胡林家乡胡林家村这个东乡族村当了18年村干部,曾当选甘肃省第十一届人大代表。

早些年,头脑灵活的马登云就带着乡亲们外出打工了——修建青藏铁路,一干就是6年。回来之后,马登云用积蓄开了一个养殖场,成为村里养殖业发展的带头人。

和马登云走在村里,沿途都有村民向他询问各种事情,领取低保的、补办身份证的、小两口吵架的,似乎没有他这个村主任不管的事——这样的工作实在是太过琐碎与繁杂,尤其是直接面对村民,所有的事都涉及大家的切身利益,怎样做好平衡和协调绝没那么简单。

眼见着自己生意越做越大,马登云几次提出要辞职,乡里领导不同意,村民们更不答应。嘴上说是要辞职,可马登云还在不断地为村里的发展而奔忙。在他的努力下,积石山易地扶贫搬迁项目落户胡林家,通往3个社的道路完成了硬化……作为基层村干部的代表,他还与国务院副总理汪洋面对面,倾诉村民们的心声。

我到胡林家村的时候,马登云特意带我看村里因水土流失造成的一处长约400米的深沟,请求我把这一情况报道出来,因为这条沟如果继续扩大,村小学的校园围墙可能就保不住了……

确实,与东南部发达地区相比,甘肃落后了;与甘肃发展好的地方相比,积石山落后了。这个曾经创造了黄河文明的地方,如今辉煌不再。

但是,身处其中的我,却深刻体会到了积石山对于改变现状、谋求发展的渴望——正是基于这种渴望,积石山人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一条适应实际情况的发展道路。

在许多村庄,核桃正被大规模种植。核桃在积石山已有近2000年的种植历史,其中尤以大河家镇的蛋皮核桃最为出名。近年来,为增强核桃产业发展后劲,积石山开始大力发展育苗产业,并出台了多项奖励机制加以扶持。今年,积石山全县新栽核桃2.8万亩,每亩将为村民带来万余元的收入。

“中国花椒之乡”是积石山的又一张重要名片。因为积石山旱地多,用水少的花椒自然更能适应这样的环境。收成好的年份,种一年花椒抵得过种10年小麦。今年,积石山县还引进建成了投资2100万元的花椒深加工项目,进一步延伸花椒产业链条。

在积石山县的公路两旁,常能看到这样的标语:致富道路千万条,互助产业架金桥。在县委书记马国兴看来,培育特色产业就是积石山强县富民的突破口,重点是要结合实际,发挥花椒、核桃等特色林果产业的优势,做大规模、做优品牌、延伸链条。

……

发展离不开干部群众的努力,更离不开好政策的支持。

积石山至永靖沿黄快速通道立项设计顺利完成、21条乡村道路修建结束、6个村卫生室投入使用、农民通过接受培训开始从事技术工作……这一切,归功于甘肃在全省范围内开展的“联村联户为民富民行动”。在积石山,省、州、县、乡四级148个单位的6000名干部与145个行政村的14140户贫困群众结成对子。

得益于丰富的草场资源和游牧民族的影响,积石山的畜牧养殖一直是传统产业之一。梅坡村村民何胡才尼养羊已经近10年,因为经济效益不错,一直想扩大养殖规模,但却苦于没有启动资金——像何胡才尼这样,因为缺少资金,又不具备贷款资格,无法扩大养殖规模的村民还有很多。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积石山村级产业发展互助社于今年成立。互助社按照“政府+企业+农户”的模式,先行试点。目前,政府已为38个互助社落实注资1900万元,累计筹集各类互助资金6251万元,为贫困户发放借款1580万元——曾经困扰何胡才尼的资金问题也许可以解决了。

如今,三二家村农业合作社、周家村养殖专业合作社、大河家村晓华特种珍禽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等农村合作社正逐步在积石山形成气候,成为农民脱贫致富的重要手段和载体。

充分利用各项扶持政策,寻找符合积石山实际的发展道路,成为积石山再次崛起的题中应有之义。

……

在积石山县的最后一天,我来到了积石中学。

作为县里惟一的高级中学,这里承担着全县的高中教学任务。虽然学校一直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但校长安正锋却因为家长们愈加重视孩子的教育而倍感欣慰,在他看来,只有教育发展了,积石山才能有更大的进步。

我走出校长办公室时,正逢课间休息。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操场上聊天嬉戏、追逐打闹,秋日午后的阳光打在孩子们的脸上,泛着青春的光芒——他们,不正是积石山的希望吗?

 

“时不与兮岁不留,一叶落兮天地秋”。我在积石山历时半月的采访结束了,秋意亦愈加浓郁——天越发澄蓝,大地越发苍凉。那个清晨,我依旧独自登上去往兰州的大巴车。从县城出发,道路两旁都是正在开发的施工工地,一座座高楼即将拔地而起。

出城的瞬间,马上又换了景观。不见高楼林立,不见车水马龙,只有一条条寻常阡陌纵横于乡间田舍——还是那片黄土塬,安安静静,似乎千百年来从未被打扰。就像那一座座清真寺,无论时光变迁,朝代更替,一弯新月永远指引着穆斯林找到心灵的归宿。

此次的积石山之行,是我职业生涯颇具里程碑意义的一次采访。工作3年,我第一次独自用近半个月的时间对一个县进行如此深入的探访。从一开始,我就抱着融入其中的心态去经历去体会,而积石山和这里的百姓也给予了我很大的包容与帮助。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机会看到一个真实的积石山——现实的无奈与对发展的渴望在这片土地上相互博弈。但是,不管怎样,都无法阻挡人们对于追求更好生活的向往与努力。

我会永远记得2013年的秋天,属于我和积石山的难忘时光:为我炖鸡吃的撒拉族大爷,留我在自家住宿的汉族大姐,送我果子的东乡族校长,陪我采访的当地村民和那些在我的采访本上写下自己心愿的保安族孩子……是他们,让我的采访生活充满了温情与感动,也是他们,让我看到了这片土地终将崛起的希望!

再见,积石山! (责编 梁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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