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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碗米酒不倒——广西巴马瑶族自治县采访随感
2016-12-05 07:08 作者:张璇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我与那片山水做不到两两相忘。

广西的山总是傲然地独立着。它们像一块块葱郁的巨型碧玉破壳于千年单调的土地,因为这群黑色石头山上的榛莽林木也继承了自然母亲倔强的品格,发了疯一般在砂石的缝隙间抽芽、挺拔、壮硕直至凋零冬季最后一片叶子。冷峭的秋风忽然吹动起离地数千尺的山峦上的迷离烟岚,它们携带着生机与灵气追寻着阳光的踪迹。山树郁苍苍,视之虽近,却徒然仰望,到不如路旁极目的原野,那是一片让人足以垂涎的新绿,大一团、小一团的甘蔗林在乱石堆里站得稳稳得,只要有一丁点土,纵使身腰细细,一棵一棵挤得密密麻麻,“甘蔗君们”拼着命儿拔高,多长一节儿。她们又可以比这满山的黑石头更接近苍天的高度。

“九分石头一分土”,十万大山无言,每一株树、每一棵草都如此珍惜生存的机会,我想这是许多空空抱怨“生命无根”的城市人难以亲历的撼动。提起广西巴马,世人皆知其为长寿胜地,许多科学工作者提出了“多因素说”——饮食结构、民情风俗、地理环境、气候温度等造就神奇的长寿景观。但寻遍巴马的著名景点——“长寿村”,我似乎难以印证如上的种种答案。“长寿村”几乎都是鳞次栉比的小洋楼,成群而来的“候鸟人”提着水桶结伴去“百魔洞”打水、在洞前的小水塘中泡脚,拥挤的小街摆满了各式“长寿食品”、“长寿书籍”,临街的许多人家都打出了长寿老人的巨幅海报,合影还需收费。长寿本是天赐,何来人为的肆意涂抹?万物自由生长,人性复归温润,人的生命无所谓“年龄感”,而是充满劳绩却本分地生活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欣然应和自然的流变。我想山长水远之处,必定复现最纯粹的美;我想抵达真实,或是原型的世界,然后再去亲历一丝真相。

前行的小路依旧弯弯曲曲,一众小山伴我左右,总是离不开我的视线。原来它们也不稀罕我这风尘仆仆的异乡客人,不愿与我寒暄,但似乎也舍不得与我的擦肩而过,只好簇拥着我,默默无语。若即若离,仿佛我一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这多情的山体,难怪我可以无所畏惧地翻越临崖悬壁的半山腰。

我第一次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广西巴马瑶族自治县西山乡弄林村。

只有30几户人家的弄林村坐落在山谷间的平坝上,很小,却十分干净,村民们十分珍惜这一条自己修建的柏油路。2003年,擎着广西基础建设“东巴凤大会战”的东风,一条崭新的公路铺设到村部,村民趁热自己集资翻新了从村部到村子里的砂石路,得以结束“骑马赤足出大山”的历史。

几只浑圆滚粗的小土狗在玉米田里嬉戏,追逐一群酒足饭饱“遛弯”的小猪仔,吓得猪仔们魂飞魄散、落荒而逃。突然,这群小土狗调转了方向,围了我绕圈圈,不过它们却是友好地吻吻我的脚、摇摇小尾巴,一只接一只跟在我的身后,接受我的“领导”。望着这一群傻乎乎的小狗,我仿佛置身儿时动画片的场景中,这是我七岁那年被哈巴狗咬过后第一次重温万物之间那种真诚的爱。我心想:“这里的狗真是傻得可爱!连熟人陌生人都分不清!”在我身旁的村主任急忙过来驱赶小狗,他笑道:“你莫怕,我们这里安全得很,都是夜不闭户,狗儿们都没见过贼,都不会咬人的哦!”

环顾四周,村里基本都是二层小楼,还有好几栋新建小楼的二层房间都没有装上窗户,布帘一挂,也可以住人。村长解释道,现在村子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赚几年,才能回来盖楼,但一栋楼要十几万,所以钱不够的,就拖一拖,窗户不装,家具不买。沿途的瑶族老阿婆一手抱着孙儿,一手拍拍啄米的大公鸡,开心得满脸放光;小孙子站在爷爷的肩头,小心翼翼摘下圆滚滚的青木瓜;几个小姐弟哼着童谣,相互比赛谁能把羊儿赶到山顶上;一头老牛护着一头小牛,在红薯地里憨然入睡……我凑到老阿婆跟前,聊聊天,方知她从早到晚都在劳作,三餐自己动手,拾掇田里的庄稼,照顾重孙儿,还要为家人缝补衣服。“我的孩子都在城里打工,多多少少要为家里做点事,和孙儿们在一起很开心,我以前养的牛啊狗啊都一拨一拨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每天想干活,都是九十几的老太婆了!”最动人心肠的风景越来越不在名山大川了,此刻,我找到了乡野最美的印象。

时值下午三点,匆匆赶路的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饿,村主任邀我去他家吃午饭。二楼高台下面就是牛舍,瞪着大眼睛的牛儿甩着大尾巴驱赶牛虻、苍蝇,然后安安静静地趴下,抬头望着一方蓝天。整洁的村舍,人与动物都是温情脉脉,同在一片屋檐下慢慢变老。爬上石阶,一张十几人的大桌上没有任何碗碟,只有两匹宽阔的芭蕉叶,上面盛着清水煮熟的香猪肉、山羊肉,顺着叶脉片片堆叠。“以前,我们穷,过年过节才能吃肉,油特别少,都是白煮、白切肉。虽然吃的差一点,但是每家都有18人的大圆桌,就是为了春节团年准备的!”大伙儿此刻都夹起肉,蘸着飘着薄荷碎叶的盐水,快意歆享。这顿饭是村主任家主打,同时三户村民主动帮忙打造的,他们一大早就忙着杀猪宰羊了。清甜的肉香、柔韧的肉质,留给我内心最大的惬意回味。对于我而言,此生也许都只能驻足此地。对于老乡们而言,却因为把我当作远方归来的家人,故悉心操办一次盛情的相遇。孔夫子云:“礼失而求诸野”。看惯城市陌生人之间冰冷的面庞,这一刻我体会到承载绵延民族与文化礼节的“边地”的温情血脉。是的,美好从不曾消失,人与人从不曾疏离,一切都不过是换个方式开始,期待有缘人的到来。

我与他们,算是萍水相逢,如此的看重,让我受宠若惊。按照村里的习俗,我以三碗米酒为敬。浓烈的酒味和药草味瞬间侵占了我的大脑,全身血液都要沸腾了。虽然晕晕乎乎,我身旁的大伯拉着我的手,一直在说:“我们瑶家人最热情了,要是在几十年前,就算是路过的补锅匠,大家都要杀只鸡招待他哦!要是哪家要摆宴席,全村都会帮忙。有一年,韦家嫁女儿,我们村民自己还租了18辆车去别人婆家祝贺。现在日子好了,我们也舍不得搬,舍不得分离!”人人都说巴马人长寿,山好水好只是一方面,这个村里的乡亲们只能靠用水泥糊的水柜而储存雨水过活,村里却有3位百岁老人。他们善良达观,将生命交予土地,平淡劳作直至终老;他们节俭克制,从被人视而不见的平凡和单纯中均衡苦与乐。或许当地人的心中从不曾有“养生”的概念,无须追寻那空洞的意义而切切实实紧握原乡故土的脉搏,岁月不曾一丝淡化此间生命的蓬勃意义。

席间,在省委机关任职的韦大姐对我说:“这里的孩子走出大山太不容易,我当时小跑几十里山路上学,咸菜就干粮,吃不上一口热饭。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拿着三四千块的工资,太满足了!”他的侄儿韦良在东莞打工多年,一月才收入1000元,基本生活都不够。2000年以后,他的妹夫办起了香猪养殖厂,韦良就自学山地养殖、负责放羊养猪,一个月不仅有了近3000元的收入,也不用与妻儿分离。大路一通,村民也开始搞起养殖、运输等产业,生活有了很大起色。

平日从不沾酒的我,敬了席间十位乡亲十杯酒,当地“土茅台”——自酿米酒度数不低,但我竟然没醉,只是微醺。夕阳在山,映红了乡亲们黝黑的笑脸,高低不同的岭田美丽而又静穆,无需望穿秋水,就地体味另一种渺远的时间和舒缓的空间。

与四维的青山对视,与乐天的老乡把臂交谈,人世的陵嚣之气,寸寸涤落俱尽。放下行囊,弄林就是我的故乡,转身回望,我于弄林就是匆匆过客。“停留就是刹那,转身便是天涯”。在回程的路上,一车都是秋色,满目的芊芊绿色星星点点消散在后视镜中。勤劳和节俭才是最坚强的人生品质,那一刻的清醒,胜过无数诗篇。没有刻意的养生秘方,只有乐天知命,不断传递着坦荡仁和的心境与行为。

陌上红尘,又多了一颗清心相伴着善意,于辽阔大地铿锵行走。 (责编 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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