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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叮咛
鲍尔吉·原野 2016-12-05 07:47

鲍尔吉·原野,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露水旅行》,散文集《原野文库》等著作43部,作品收入沪教版、蒙教版、人教版等大、中、小学课本,读者遍及海内外。


没有比鸟儿更絮叨的了。以后,鸟儿如果在地球上消失,一半是说话累死的,一半是被其它鸟说话吵死了。

一棵大树,树叶何止千片?每片树叶后面都可以藏一只鸟,吱喳没完。我在树下,耳边环绕哗然鸟鸣,几百只或许上千只鸟一起说话。我用耳朵分辨不出有多少只鸟,心里也算不过来一瞬间有多少只鸟叫了多少声。就像大铁锅炒黄豆,你算不出一秒钟爆多少声,记不住哪只黄豆爆了,只见黄豆此起彼伏地抽搐、啪啪,然后啪啪啪。

人见得到锅里的豆子,见不到树上的鸟儿。仰视树,只见到树,而鸟儿的话语像被筛子筛落一般落下来,比落叶还多。假如鸟鸣的声波可以用顔色标注——在一个可视的仪器里,那么,这棵树将落下粉红、莹蓝、明黄的光粒,那是一串烟花似的鸟鸣。

听声音猜不出小鸟羽毛的颜色,不知哪会儿,一只鸟儿嗖地弹到地上,啄一口东西仰头咽下去(鸟儿动作太仓促,吃没吃到东西弄不清)。这是蓝羽毛的鸟儿,比麻雀小一圈儿。它向后梳的背头一直梳到尾巴上,是孔雀蓝——我姐小时候有一条这种顔色的条绒裤子——它的眼睛描了白圈儿,喙是……它飞了。我听到树上鸟的合唱中有一声弱弱的“唧唧”,是它在叫吗?又有一只翠鸟以眨眼般地速度落下来,像被别的鸟儿从枝上挤下来的。这只鸟转圈儿蹦高,何事乐得蹦高?它翅膀如柳树的嫩叶那样绿,脊梁像柳树到了秋天,深绿里带着灰。这个鸟儿的叫声是“嗞儿、嗞儿”,像往葱叶里吹气发出的声。它飞走了,演出到此结束,再演该收票了。

我在树下坐着,尽量不动,也不敢打喷嚏和呼噜,为看到从树枝上下凡的小鸟。我希望每一种类的小鸟,或每种音色的小鸟派一个代表下树接见我。我承诺不动手捉你们,我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不动。鸟儿下地散步的少,除了蓝的、绿的和两只灰鸟下来呆过几秒钟。这四只鸟儿胆子忒大,敢在人身边上呆几秒钟。人说人坏,动物和鸟类比人更知道人的坏。小鸟敢落在黄牛和母猪的背上,没鸟敢落人背上的。这人八十岁了,也没鸟敢落在他背上。

鸟儿一天的话说在早上,中午、下午和晚上听不到它们发声。它们在说什么呢?鸟儿一定看到了人看不到的有趣的东西,交流所见。昨夜下过雨,落叶松下面棕色的松针被洗得干干净净,像一地打碎的木梳齿。鸟儿们传播着一个消息:松树下面摆着木梳,卖木梳了!喜鹊喜欢从这棵树尖飞到另一棵树尖,空中只出一声——嘎,落下再叫——嘎嘎。鸟里面,它算寡言者。喜鹊没办法像小绿鸟小蓝鸟小灰鸟那样在树枝上乱钻,它的大尾巴碍事。

湖上的冰层化开又冻,再化再冻,现在剩有奶酪薄厚。冰下模糊移动的黑影,是草鱼的脊背。花猫把人吃剩的鸡骨头拖进一个废弃的洋铁皮炉筒子里。这些事都看在鸟儿眼里,是它们谈话的内容。树林西边是一个铁道线,火车汽笛一如圆号的声音,浑厚而干净。当年设计火车汽笛的人一定是一个音乐家。火车停下来的时候会泄气,咝——白雾包围了机车,它仍然缓缓移动。而到了晚上,一辆火车飞驰而过,窗户如一串飞越夜空的灯笼。深夜里,见不到车,只见灯笼飞奔。这些事情都是鸟儿要说的话。

南面的湖水已经开化很久,有两只野鸟泅水,脖子一伸一缩,如互相叮咛——水凉啊,是的,水凉——但天气很好,不错——你觉得有风吗?不是风,是树林的气息。

它们游着,它们端详对方游,仿佛不留神,对方就会沉下去。水面从野鸟胸脯间划出八字的微痕,它们点头、互视,不断叮咛。树上的鸟鸣,也可能是情侣之间的叮咛。它们不怕别的鸟听到,情话乱成一锅粥,不怕别人听。

对,鸟儿们说的话跟猫无关,跟火车也无关,是彼此体贴的情话。它们一遍遍叮咛对方,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说到筋疲力尽。 (责编 吴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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