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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深处他们的青海(之一)
沈丽 牛志男 2016-12-07 01:39

秋风初起的八月底,青海湖边的油菜花已经凋零了一半。地处“世界屋脊”之巅的青海藏民,周而复始地进行着辛勤劳作。这是我第一次踏上青藏高原的土地。他高耸、坚硬、挺拔、顽强,就像一个肩挑重担的大汉,印证了我对高原一直以来的幻想。

青海省得名于其境内中国最大的内陆咸水湖:青海湖。借着青海湖的美名,青海打造了“大美青海”的宣传口号,吸引着无数国内外游客,在最美的八月环湖旅游,感受壮美的湖光山色。而我,却不是游客。

从北京到西宁,又从西宁马不停蹄地换乘火车,驶向我的目的地。我在途中遇见了青海湖的壮丽:从眼前一汪蔚蓝的水变成远处的一条线,进而被飞驰在“天路”上的火车,抛在身后。

草原的尽头是戈壁,褐色的戈壁。在这片土地上,火车的脚步驻足了下来——

 

“金色的世界”

北纬36°55′~38°22′,东经96°15′~98°15′,平均海拔2980米,这里是我此行的第一站德令哈。蒙古语中的德令哈(altan delhei),意为“金色的世界”,此地是青海省境内唯一一个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

最早听说德令哈,是源自那首海子的诗:“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海子的戈壁是失恋后无情的死沙,与此不同的是,此刻,我们却拥有整片戈壁的壮美。

在这片高原的深处,我遇见了这些藏族同胞——

 

·马部长

此次到海西州,主要工作是报道四年一次的全省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马部长是海西州委宣传部副部长,负责接待媒体。欢迎晚餐我们迟到了,他特意留了一桌。身穿白衬衣的马部长,兴奋地劝我们尝尝当地产的新鲜枸杞,一点没有领导的架子。

马部长是个文化人,酒喝开了,话匣子也打开了:你们觉得今天的德令哈市发展得怎么样?在戈壁中建起了一座城市。这真是个奇迹!有时候,我们在工作中也会遇到现代化与民族传统发展的矛盾。一方面为了发展、为了保护环境,政府希望牧民搬离牧区,退牧还草。政府在县城周边为牧民盖了房子,让他们住进公房,并给他们发放补助金。另一方面,政策的制定者却忽略了一个事实:牧民们祖祖辈辈只会放牧,住进公房以后,他们没有掌握能够适应现代化工作的技能。第一期的游牧民定居安置工程没有配套的就业安排,政府给予的补助金总有花完的那天。花完以后,我们的牧民该怎么生存?在海西州,这个问题时常让我们感到困惑。如果国家能够出台后续的配套政策,那么我们会让牧民保护三江源,减少牲畜,迁入政府建造的定居安置房中,同时给他们提供培训、合适的工作岗位和社会福利以保障他们的生活,那会多好!

马部长说完,在座的宾客都感受到了他的热诚。初次见面,一位藏族官员这样一番质朴的告白深深地打动了我。他说出了在时代变迁过程中海西牧民的心声。在他身上,我也看到了一个民族工作者的使命感。做工作,就是需要使命感!

 

·东主任

这天夜里,青海省电视台安多藏语卫视的记者邀请我们去参加聚会。藏族人很热情,只要他信任你、和你处得来,就把你当作最真诚的朋友,会不断地邀请你参与他的聚会,带你认识他的朋友。就是在这样的一场聚会中,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条哈达:海西电视台蒙藏编译室主任东主才让献给我的。

东主任大约四十来岁,黝黑的肤色,有着藏族特有的帅气,待人亲和有加。藏族热情好客,能歌善舞,对于远道而来的朋友们,送上一首歌曲便是最好的祝福!一首草原上脍炙人口的《卓玛》是东主任和素有“高原布谷鸟”之称的藏族歌手嘉果特别唱给我的。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草原上的姑娘卓玛拉”,仿佛美丽的海西藏区就是我的家乡。那场聚会结束后已是深夜,还是东主任开着车,把初次见面的我们送回了宾馆。

第二天,东主任又开着车来找我们小聚,带我们去了一个当地最地道的撒拉尔餐厅,还带来了自己的朋友南卡作陪。这是个平易近人的小店,供应的菜品也很亲民:当地特色的炒肉、拉面,加了盐的免费砖茶。他就像招呼自己多年的老友一样,拿起暖壶给我们倒了茶,坐下,郑重其事地说:

“对我们藏族来说,来自远方的朋友是一定要好好招待的!来到海西州,千里来相会,就是缘分!况且我们是同行,就是家人!”

他一番话说得让口拙的我涨红了脸,这么真诚的东道主,我该以什么作为回报呢?

东主任又说:“海西这个地方,自然条件不太好,发展机遇也不像内地那么多。所以,每年来这采访报道的内地媒体也不是很多,这次德令哈举办全省民运会,我们是真心实意地当作大事来对待的,百姓们都很支持,都希望把德令哈的名声推广出去!少数民族运动会的项目都来源于生活,赛马、押加、举沙袋、摔跤……我们的牧民们都喜欢得很!运动会期间一切场馆赛事都向公众免费开放。你们有什么需要的资料就尽管找我,把我们宣传出去还靠你们哩!”

“我们自然是愿意效劳的!你们是电视媒体,比我们杂志直观得多,能不能带我们去你台里看看呢?”

我的这个小小心愿,在我们离开海西的那天上午实现了。海西电视台非常朴素,演播大厅的装潢、设备都不算先进。但正是这样的条件,却制作着一档又一档精品节目,每天通过电视信号,把新闻等各类节目传送到千家万户。前不久在成都召开的第二十九次全国藏语广播电视节目交换暨第十四届全国藏语广播电视节目评析会上,海西电视台的原创电视剧《终极的黑帐篷》荣获特别奖!另外,海西电视台的电视作品《藏家女孩成人礼》获得纪录片二等奖,《人民的好法官——拉毛》、《相聚在金沟里》分别获得电视专题类二、三等奖,电视译制片《少林僧兵》获得影视剧译制片二等奖。

与为全省民运会宣传忙前忙后的马部长一样,在东主任身上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一位藏族干部对工作的热爱和付出。德令哈举办民运会的规格不算高,但我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把这次活动当作一件大事来认真对待。所以,他们展现给外界的,不是领导的面孔,而是一个个脚踏实地的工作者。

回到西宁,在去往塔尔寺的路上,我收到了东主任的藏文短信:“bde mo. gang na yod. de ring ci byed ki yod. (你好,你在哪?今天干嘛?)”

“我们今天去塔尔寺呢!”

“不是说去果洛么?何时出发?”

“明后天吧!”

“去果洛的山路不好走,海拔很高,保重!”

东主任向我展示了一个藏人的交友之道,他没有把我们当作匆匆过客,而是一个远方的朋友。想起来,他便会寄上一份祝福。

 

·南哥

认识南哥是借东主任带来的机缘。南哥是香巴拉唐卡店的老板。“香巴拉”是藏民心目中的“极乐世界”,是一个非常美妙的词汇。

得知我曾学过些许藏学,南哥非常慷慨地请我们吃饭并聊起了唐卡。从他那里我才知道,原来唐卡这一藏族传统绘画艺术并不仅仅用于描绘藏传佛教,也用来表达世俗生活,甚至还可以用来教授天文历算等各个方面的知识。所以,唐卡其实在形式上只是一种画风,它在藏传佛教之外还可以表达任何内容,而外人通常只了解表达宗教内涵的唐卡。原先在藏区,唐卡也被用来教学,现代化多媒体的出现,让唐卡教学黯然失色。时下,唐卡在民间的收藏却依然盛行。热贡地区的画师们创作了具有收藏价值的藏传佛教的唐卡,主要表现的是四臂观音、白绿度母之类的宗教题材。因此,唐卡在民间信仰里的作用也被保留了下来。

南哥非常热爱本民族的文化。他对唐卡、藏药这一类藏族传统文化精髓有着无比的认同感和自豪感。巧的是,他的岳父便是在藏区非常知名的唐卡制作大师夏吾才让。2006年,青海人民出版社将夏吾老师的部分作品以《藏传佛教唐卡艺术绘画指南》为名结集出版。国内外的许多媒体,也对此进行过报道。

南哥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学院科班教育,却对藏民族的历史文化,对居住在青海的其他民族,比如撒拉族等都较有研究,说起来如数家珍。他一边开车一边谈古论今:“藏族认为撒拉族是一个外来的民族,他们的祖先是从中亚地区迁来的。大概是在元朝初年,撒拉族的先民尕勒莽率领族人牵着他们的骆驼,从老家撒马尔罕经过河西走廊等地,从拉卜楞进入现在的循化地区居住”。我惊叹于一个藏族商人对其他民族历史文化的了解!他随口讲述的故事我后来在《循化撒拉族自治县志》中找到了佐证。

不只是南哥,藏族对自己文化的认同和热爱是我们所不及的。一次我们吃饭时谈起了藏族的人口问题。那几个藏族朋友很理性地说:“我们藏族有着600多万的人口基数,有着璀璨的藏学文化,藏族和各民族的团结关系着社稷的安危。”

南哥是商人,也算是一个文化人,甚至读过王尧、才让太、陈庆英、范德康等藏学大师的学术著作。同我的想像相比,藏族同胞显得更开放、更现代、也更充实。

 

“从游牧走向定居”

这天上午,我们搭乘藏民的车从西宁出发。他们都是真正的牧民,身着藏族传统服饰,妇女们编着繁多细长的小辫,佩戴着重达几公斤的由玛瑙、绿松石、琥珀制成的装饰品。传统和现代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就这样在这辆小巴里相遇了。我们一路同行,经湟中南下贵德,沿海南、黄南两州交界处S101省道一路向南,由拉加进入了果洛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玛沁县大武镇,耗时近7个小时。

这里是格萨尔的故乡,这里是黄河的源头,这里居住着原生态的牧民,这里是玛域果洛,这里是真正的青藏高原!北纬32°31′~35°40′,东经97°54′~101°50′,平均海拔超过四千米,我第一次上高原,我带着使命而来!

 

·扎保才让主任

时间回到1995年。我们杂志社的青年记者李小林曾到果洛采访调研。他到黄河源头扎陵湖、鄂陵湖,感受了它们的清澈壮丽;他努力用自己的文字将果洛的神秘面纱揭开,将果洛的美展现给世人。遗憾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杂志社再也没有记者来到这片充满魔力的净土。今天,我来了!

如今,当年的青年记者已成为两鬓斑白的老记者,而这些年来果洛一直是他魂牵梦绕的圣土。他把当年的旅行故事讲给我听,并希望我明白“走进果洛”的意义。

果洛人自豪地称这片他们世代生活的地区为“玛域果洛”。“玛”是藏语“玛曲”的简称,“大河”之意,这里指代黄河。所谓“玛域”,即是“黄河流过的地方”。“果洛”,“反败为胜”之意。“果洛”一词,可见于《安多政教史》的记载。史称,公元14世纪末,朱拉加、朱安本父子携属民迁至今班玛县境内游牧,由于父子两人声望渐长,惹来了当地年则、垮热、哇里三部落头人的嫉恨,密谋消灭他们。由于得到密告,朱拉加父子非但做好防备,更铲除了三部落的武装势力。朱氏后裔遂发展成果洛三部:上果洛昂欠本,中果洛阿什姜本,下果洛班玛本。朱氏家族经历三代之后,到了明代部落首领帕合太时,受到大明宣德皇帝的册封,正式有了“果洛”这一名称。

玛沁县是进入果洛地区必经的第一站。“玛沁”是藏语的音译,指的是黄河源头最高大的山——海拔6282米的阿尼玛卿雪山,也是果洛人心目中三大圣山之一。

坐落在圣山脚下的今日大武镇,虽是州府所在地,却朴素依旧。自西向东,大武镇有一条绵延10公里的主路,工业化和城市化还没来得及大规模改造这座高原小镇。路边的商店、餐厅,高的也就两三层。大家公认的目前全州最好的建筑,是中国人民银行果洛州分行。明年是果洛州建州60周年大庆,许多地点都在拆拆建建,街道尘土飞扬,由威斯特铜业集团投资建造的威斯特大酒店有望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大武镇的新地标。

就在这样与内地县城截然不同的街景里,在朴素的、藏式的政府大楼中,等待我们的是果洛州民宗委主任扎保才让。

“bde mo!(您好!)”这是我在藏区使用频率最高的两句话之一。另一句是大家耳熟能详的“bkra shis bde legs(扎西德勒)”。

他对我进门的藏语问候显然非常意外!“bde mo!你会说藏话?”

我红着脸羞愧地说:“我学过一点藏文,但口语只会说一两句。我还需要多学习。”

“那可真好!你是汉族吧?汉族人会说藏话,太棒了!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正需要会说汉藏双语的人来工作,要不你留在果洛别走了!”扎保主任打趣地说道。

对我们的到来,他非常热情,替我们联系这联系那,忙活了好一阵:“我接到青海省民宗委的介绍信就安排起来了,一直盼着你们来呢!州上的统战部替你们安排了几天行程,果洛这里比较闭塞,很少有北京的媒体过来呢!”

得知我是上海人,扎保主任更加兴奋了:“会说藏话的上海姑娘太优秀了!上海对口援建果洛,我们州上很多建设项目都是你们上海投资建设的。果洛人都很感激上海人呢!”

这话让我很感动,眼泪差点就夺眶而出,我一定要把它记录下来。在他乡听到对家乡人的赞赏,是种多么令人激动的鼓舞!这一刻,我觉得那些远离亲人在边疆地区艰苦奋斗的援建者终于可以有所慰藉。

……

扎保主任热情洋溢地招待我们。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他,开启了我神奇的果洛之旅。

 

·牧民华庆

在扎保主任的安排下,当天下午我们去了大武乡比较富庶的一户牧民家里。户主叫华庆,63岁。家里去年刚刚盖起了两层楼的新房,面积有1000多平方米,装修得富丽堂皇,总共花费了约60万元。华庆是国家游牧民定居安置工程的受益者,在果洛州政府户均补贴43500元的基础上自掏腰包改善居住条件,现在他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勤劳致富模范。

县农牧局局长和大武乡书记给我们介绍这户人家的情况,言语间带着喜悦:“他家是全乡人的骄傲。华庆没有上过学,从小放牧长大。如今根据国家减畜的要求,他家里减产后,还有100多头牦牛和300多只羊。在我们牧区,牛羊的数量很大程度说明了家庭的经济条件。除此以外,他家里承包了7000亩草山,山上能找到每年一季的冬虫夏草——这才是果洛人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华庆家的虫草不够好,但每年也能收入10万元以上。他很有些经营之道,因此率先致富,他老婆才让卓玛还是全国劳模呢!他还做点小买卖。看见门口的挖掘机了么?他平常把挖掘机租给工人修路,每年收租金25万元。这样的经济头脑,在果洛牧民中还难得一见。”

大武乡共有1217户牧民,比华庆有钱的也不少。虫草产量一年比一年少,使得价格飙高,有些牧民一年光靠虫草就能收入一二百万元。华庆很谦虚,很坦诚,毫不掩饰地和我们分享他的生财之道。家里的橱柜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证书,还有中央领导人的画像。他对自己的成绩也感到很骄傲,摆开满满一柜子的荣誉证书让我拍照。

我问他:“你家的虫草产量不是很高,你没抱怨么?”

华庆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和我说:“不抱怨。我干我自己的活。”

他懂得感激生命,他欢笑着说他很知足,也很感激国家的惠民政策,现在生活得很幸福。

华庆是一个例子。1984年他刚被移民到大武乡时,还住着黑牦牛毡房。后来牛羊价格高了,放牧渐渐能挣更多的钱,他在一个建筑师朋友的帮助下建了土木结构的平房。后来又合理规划,用心经营,2011年开始建造新的小别墅。去年,另一项惠民政策落,政府给他家发放了一顶价值1万元的“草原新帐篷”。他热情地邀我们去帐篷里参观。

我的天,这么高级的帐篷呢!总共“八件套”:棉帐篷、便携式电视机二件套、折叠床、取暖炉、软体水缸、贮运水罐以及软体水桶。已是八月末,草原上刮起秋风,帐篷里十分暖和。怪不得华庆的儿媳能住在帐篷里悠然地奶着孩子!2012年,全州共给2100户牧民发放草原新帐篷,2013年还要增发6486户。到2015年底,全州要完成全部15889户新帐篷的发放。

藏族同胞爱护自然,感激自然赋予的一切。以前的牧民随水草而居,懂得自然也要休养生息,“夏窝子”(夏季草场)、“秋窝子”(秋季草场)、“冬窝子”(冬季草场)都划分得很科学。如今,在从游牧走向定居的新牧民家里,三个草场相距并不遥远,很多牧民都在草场边修盖了房子。过上定居生活的牧民虽然也放牧,但能够结合环境承载力调整牲畜的数量,以更好地可持续发展。加之果洛州推行草原生态保护补助奖励机制和游牧民定居安置工程,实施禁牧补助,鼓励草畜平衡,进行人工种草灭鼠,发挥了很大作用。相比以前的严重沙化,草原的生态环境得到了一些恢复。

后来,我们跟随农牧局的技术人员考察了大武镇附近的草场,那里是2003年第一批进行人工种草的地方。经过整整10年的人工治理,多年生的披碱草适应了高原的气候和土壤;当年种下的燕麦草也分外翠绿。

“这些地上的窟窿是什么?”

“那是鼠洞。在这里,高原鼠兔和毛毛虫是对草原破坏最大的动物。很多草场就是因为鼠兔的活动,后来就变成了黑土滩。所以我们各单位都要求组织灭鼠,但这在藏民中间实施着实比较困难。牧民们信仰藏传佛教,不忍杀生。有时牧民为了完成生产任务,雇佣外地人灭鼠,又增加了一笔开销。现在没办法,我们各级单位的工作人员成了灭鼠的主力军,可是效率不高,鼠患依然严重。”

虽然还有需改进之处,果洛州的草原生态保护工作毕竟有了实效。游牧民定居安置工程是惠及每家每户的政策性工程,使得老人看病容易,小孩上学方便。家里的劳动力呢,又能在草原上放牧劳作,获得稳定收入。

“如果有一天虫草挖不到了怎么办?”

玛沁县农牧局局长说:“我们的牧民不会放弃畜牧业的,一定会好好保护赖以生存的草原!”

过度采挖虫草会给生态造成压力,华庆告诉我:“我们尽量都用小铲子铲出一个小小的坑,挖走虫草后埋入青稞种子,再把土填回去。这样,第二年山上即便长不出虫草了,还能长出青稞。”

我们暂且不论这样的做法是否有用,但这种做法体现了牧民最淳朴的保护生态的意识!感激自然的馈赠,感激党和国家的政策,知足常乐,是我从藏族牧民身上学到的处世态度。

 

·“格萨尔们”

在民族文化方面,目前果洛州最大的政府工程是申报“国家级格萨尔文化生态保护区”。2009年9月,“格萨尔史诗”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所以,踏进果洛,无论走到哪个县,到处都有格萨尔王的传说:大武镇的格萨尔文化广场,甘德县的德尔文史诗村,达日县的格萨尔狮龙宫殿及珠姆广场,班玛县的格萨尔莲花神殿……

在果洛州副州长索南吉女士撰写的《玛域果洛<格萨尔>史诗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现状》一文中,我们能找到格萨尔王的故事与果洛州的渊源。她说:藏族习惯上将现在的安多和康巴地区称为多康岭三地,关于“岭”据吐蕃王赤松德赞与大臣言论汇集《朗氏一帙》记载,吐蕃的大成就者朗相切者克由西藏启程巡游各地曾途径岭地,并在阿尼玛卿脚下接受了岭格萨尔王敬奉其的各种礼物。……哲贡巴·丹巴饶杰所著《安多政教史》中,也有从前黄河上游地区在岭格萨尔王的治理之下……现在这部分地区绝大部分属于果洛地区的记载。

格萨尔王的故事让人心生崇敬。我们的果洛之行,当然也是寻踪格萨尔传人之旅。

距离玛沁县90公里处,是甘德县著名的德尔文史诗村。据果洛当地人说,德尔文村的男女老少家家户户都能说唱格萨尔的片段。根据学者杨恩洪的研究成果,德尔文部落是三果洛的阿什姜本董氏格萨尔后裔,与格萨尔有着特殊的渊源关系。《果洛文化史集刊》载:藏人最早有六种姓,其中有“阿波董”一支。“阿波董”有四分支,其中之一称“穆布董”。杨恩洪说:“从穆布董延续下来就是岭格萨尔的祖先,他们被认为是自天而降的天神,应运而生的地主。穆布董后来延续为18个大的支系和18个后裔,其18个后裔中极具盛名的哇须是德尔文部落的先祖。”

数百年来,德尔文村人一直怀揣传承格萨尔文化的历史使命感,直到现当代,果洛境内不少著名的格萨尔大师依然出自这个神奇的村落。我们走进德尔文村的那天,正值牧民们在远处的“夏窝子”放牧,整个村庄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曾是格萨尔传习所的巨大黑牦牛毡房在迎接着我们。这似乎有些令人失望。不过,缘分总是出现在不经意间。

我们又回到州上,听说州文化局局长措吉多杰也出生在德尔文村,现在是研究格萨尔文化的学者。经由他的介绍,在州群艺馆中,我邂逅了真正的大师——1997年被国家四部委联合命名为“写不完”的《格萨尔》掘藏艺人格日尖参大师,他能写出120部之多的《格萨尔》,目前完成了30多部创作,28部已先后正式出版。阳光明媚、云淡风轻的吉日里,格日尖参大师把我带到阿尼玛卿雪山脚下,给我讲述格萨尔王的故事。远处注视着我们的,是格萨尔王的守护神、终年积雪的阿尼玛卿,近处的山头飘扬着送来吉祥的龙达(又称“风马”,有经布和4厘米见方的纸龙达),还有那永不熄灭的、用以祈福的煨桑(松柏枝焚起的霭蔼烟雾)。

“您写了几部书?”

“正在写的有32部。”

“您从小就听格萨尔的故事么?”

“不是这样的,(写格萨尔)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

“您从记事起就知道格萨尔的故事?”

“从我记事起,格萨尔在我脑海里已经有了印象。即便在玩耍的时候,我们也会说,这边是岭国的,那边是霍尔国的,霍岭大战是格萨尔王很著名的故事。从18岁起,我开始写《格萨尔》。”

“为什么有那么多格萨尔王的故事可写?”

“《格萨尔》是世界上演唱篇幅最长的史诗,主人公是位贤士,是位圣王。他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风雨,各部《格萨尔》的情节都是连续的。”

“格萨尔王和阿尼玛卿有什么关联?”

“阿尼玛卿是格萨尔的寄魂山,是他的守护神。格萨尔出生在四川省德格县。当他来到玛域的时候,阿尼玛卿亲自过去迎接,格萨尔礼敬他酥油。”

“为何有时称‘岭格萨尔’,有时却称‘玛域格萨尔’?”

“我不是研究员,我只是艺人,我谈点个人看法。‘玛域’是这片地方的名称,‘岭’是古时藏族的部落名,也有研究员认为是姓。我认为格萨尔王出生于岭部落,征战于玛域地区,他的姓应该是‘穆布董’(紫色董)。”

“那格萨尔是什么时代的人物?”

“大概是11世纪左右,史书记载他活了81岁。他的足迹遍布云南、四川、青海、甘肃和西藏的那曲、阿里,还有尼泊尔、伊朗、阿富汗、印度和巴基斯坦。”

“格萨尔传承在果洛为何如此兴盛?”

“因为他生活的范围主要在玛域果洛。我能写120部《格萨尔》。它们都在我脑子里,但现在岁数摆在面前,这一生不一定能写完。”

“格日老师,您多大年纪?”

“现在47岁。”

“那您一定能写完!您在群艺馆工作多久了?”

“整整20年了,我们在抢救格萨尔文化传统。为什么带你来阿尼玛卿?阿尼玛卿对格萨尔而言太重要了,格萨尔的一生都离不开阿尼玛卿的庇佑。至今,雪山上还留有格萨尔王和他座骑的脚印。”

就在寻踪格萨尔王的那个午后,在我们谈笑风生间,一拨又一拨牧民前来煨桑。山风一起,纸龙达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天地间顷刻充盈着美好的祝愿。天边飘浮的云彩间,阿尼玛卿雪山银白色的顶在阳光下散发着神圣的光芒。“天果洛,地果洛”,果洛的藏民从古至今都葆有对历史的美好向往以及对大自然的最高景仰。 (未完待续 责编 梁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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