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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草原在哪里
特木尔 2016-12-07 01:53

“草原在哪里,草原在哪里,

草原就在你的生命里,

草原在哪里,

草原就在我的梦里……”

 

无论何时何地,每当我听到这首歌,心中总是泛起波澜,勾起对草原的无尽回忆和思念。对于土生土长在这美丽草原而今又远离她怀抱的我,草原一直都在我的梦里。

8月上旬的一个周末,我们夫妇相约几位要好的朋友从京城驾车回到故乡内蒙古正蓝旗,到元上都遗址及周围的草原游玩,其间还与几位生于斯长于斯的发小会合,自然特别兴奋。闲谈话语中不惜溢美之词,向第一次来草原的朋友们介绍着金莲川的一草一木,叙述着曾经的蒙古帝国,她的荣辱沧桑和那段金戈铁马的悲壮历史。

歌声伴着琴声,奶茶就着手把肉;清风中摇曳的百花早已醉倒了这些城里人,饱经都市雾霾的我们,在金莲川草原上尽情地洗肺,忘情地撒欢,草原深处传来阵阵笑声。作为曾经是草原主人的我,看着这情景,那种自豪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次回来让我最高兴的一件事是上都河有水了。

上都河畔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儿时所有记忆几乎都围绕着她。那时对河流滋养草原这一点没什么概念,觉得就是小孩嬉戏的地方。夏天河中游泳、河畔捡鸟蛋,冬天滑冰,因这些事不知多少次挨家长、老师的批评。随之年龄变大,阅历增加,对这条河的了解越来越多了,一方面为自己能降生在上都河畔而骄傲,另一方面也为过去自己的无知而惭愧。上都河,在别人看起来是条不起眼的小河,对我们牧民而言却是真正的母亲河。她不但养育了我们,也滋养了金莲川这片英雄的草原。听父辈们说,旧时上都河的水深可淹没马背且水流湍急。那时河上还没有桥,要过河时挑一匹好马将衣物捆在马鞍上,让马在前面游主人拽着马尾巴跟着游过去,上了河岸竟然还能穿上干爽的衣服。我们小时,河上建起了第一座桥,也成了我们的游乐场,那时河水也有一人多深,河两岸的湿地长满了水草和芦苇。儿时有两件事留下印象特别深,一是起早从草原上为长辈找回坐骑,在约一人高的牧草中行走,清凉的露水将浑身衣服打湿摩擦着皮肤生疼;二是一到夏季的中午,那成千上万的黄羊像潮水般冲向上都河与我们的牛羊共饮一江水。再后来,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娶妻生子,过起了都市生活。大约在我儿子五六岁时,领着他回趟故乡。出发之前就向儿子吹嘘老家有一条河叫上都河,可以游泳,还可以钓鱼。儿子怀揣着美好的憧憬,准备好泳衣和渔具出发了,到目的地后就迫不及待要去上都河玩耍,结果爷儿俩都大失所望。天啊!上都河干涸了。儿子哭着给妈妈打电话说:爸爸骗我,这里根本就没有河。顿时我心如刀绞,奔流千古的一条河咋就这么断流了呢?这期间你又经历了何等的磨难呢?上都河啊!你养育了无数草原儿女,却无力保护好你自己的平安健康……

好在近年来,各级政府高度重视草原的生态建设,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措施,加之人们环保意识的提高和治理方法的科学化,生态系统的恢复初见成效,上都河也开始重新焕发了活力。

这天我们游览了黑风河地区。黑风河是上都河支流之一,这里风光无限,好多游客慕名而来。属地桑根达来镇,位于著名的浑善达克沙地边缘。这里多属半固定沙丘,疏林草原和草甸草原犬牙交错,榆树和柳树若隐若现。可喜的是这里地下水源丰富,泉水四溢,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和小溪。小河两岸的湿地上长满了柳树和芦苇,吸引了众多候鸟来这谈情说爱,繁衍生息,与当地人畜和谐相处,呈现一派祥和的自然生态之美。沙漠里淌出的黑风河及高格斯太河,显得对草原那样的依恋不舍,最终一路蜿蜒与上都河汇合成滦河,缓缓东流而去。

然而正当我们要结束黑风河一天的行程,带着愉悦的心情准备返回上都河镇时,却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给整个行程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天我们驾车返程时,莫名其妙地被四个壮小伙团团围住。他们面带怒色,口中破骂,让我们不知所措。围堵的理由是我们的汽车轧了他们的草场,垃圾污染了他们的草原。诚实地讲,我们进来时基本上是沿着一些已有的自然路面行驶的,车也停放在沙地上,徒步行进中,我们不但没扔垃圾,还沿途捡了不少别人丢弃的垃圾带回。一开始还以为是社会上一些不着调的人虚张声势,浑水摸鱼弄点零花钱呢,但从那愤慨的情绪和略显粗暴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们有备而来,积怨已深。他们的言辞中夹杂着带有民粹情绪的环保语句、排斥性的语言,张狂的推搡谩骂,最后险些造成群体冲突。一时间外地朋友不知发生了什么,吓得有些魂不附体。我那刚刚酝酿出的草原主人的自豪感顷刻间亦荡然无存,事后有人说那场面是无助又无奈。

回到上都河镇的那个晚上,白天那个不愉快场景一直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这场莫名其妙的冲突的症结究竟在那儿呢?直接的原因或许是这片风景优美的地方尚未成为政府规划的旅游区,还未纳入旅游景区得到规范管理。但也没禁止有条件的牧民家庭办旅游,政府监管职能还没到位,旅游资源管理、牧民利益分配都亟待解决。所有这些已积累成为不能自行调和的矛盾,有些人开始寻找宣泄口,于是乎我们躺着就中枪了。

如从理性上考虑,不局限于就事论事,我能理解他们的一些想法,加之我与他们亦存在着天然的联系,如当年我没走出草原的话或许就是其中的一员。那天只就貌似不太正经的四个年轻人出来拦截道路、干扰路经车辆、对游客无理取闹疯狂折腾足足有一个半小时。在这期间周围村来了不少围观的,其中不乏苏木和嘎查(乡村)干部,但无一人上前劝阻这种行为。可见他们这种做法虽说不文明,但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当地一部分人的利益诉求。在他们最原始、最朴素的意识中,这片草原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领地,现在依然实实在在地拥有着这片沃土并牛羊遍野,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过着安逸的生活,所以不太欢迎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涌入草原深处,前两年旗政府有关部门想修一条通向这景区的路,遭到部分牧民的反对后不得不搁浅,也说明了这一点。          

草原上的人们按自己的节奏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游人多了开始干扰和压迫他们的生活空间,尤其是在草原上的随意自驾游和一些游客的不文明行为,确实造成了不少负面影响。加之部分牧民从事旅游得到了回报,收益开始分化,其他人就开始羡慕嫉妒。这些矛盾得不到解决,这种情绪得不到正确引导,无名的怨气就一股脑撒向游人。前些天看了个纪录片,动物学家说:像大象这样的动物一般是不会主动袭击人类的,但随着人类活动不断侵占和压迫它们的领地,大象报复和袭击人类的事件屡见不鲜。动物都这样,何尝人类呢?

蒙古人以热爱草原著称于世且这种意识世代相传,崇尚人与自然和谐正是草原文明的精髓所在。“草原在哪里,草原就在我的生命里”,这是蒙古人对草原情感的真实写照。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加剧了社会各阶层的转型,牧民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不可避免也在发生着变化。诚然多种文明是可以共存,但要有存在的合理性,即在生存竞争中保持其活力。草原文明曾几何时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生态平衡、环境保护做出巨大贡献,但在经济全球化的趋势下,如今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草原文明路在何方?保留复古还是传承发展?此次亲历的这件事也在让我思考:草原适合搞深度旅游吗?如搞的话其经营模式应是什么样的?

今天阳光依然那样的灿烂,天空依然那样的湛蓝,在金莲花的芬芳和蒙古奶茶的醇香中,草原又迎来了崭新而祥和的一天。这天,我们起得很早,要结束旅程回城去了,朋友们情绪再次高涨,谈论着这两天的收获。然而我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无名的惆怅。

早在1984年内蒙古就开始实行了“草畜双承包”责任制,假如当年没考上大学,我就是土著人了,这样或许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场,养着许多牛羊马,就没必要像过路客似的匆匆忙忙了,也不会“在异乡显出他乡人的拘谨、回乡后又放不下做客人的矜持了。”然而生活没有假如,鱼和熊掌也不可兼得。我离开草原三十多年了,收获的是接受了良好的文化教育,成了所谓的都市人,其代价是远离了作为蒙古人生产、生活及文化载体的草原。如今在我周围像这种状况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对我而言“草原就在我的梦里,在我的歌声里”,而对留守草原的人而言,草原是“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并殷切期望着学业有成的游子们回到家乡,服务家乡、建设草原。

我们的汽车驶出上都河镇时,恰好从路边旅游点的蒙古包里传出《草原在哪里》的美妙旋律。 “……草原儿女相聚在一起,草原就在我们的歌声里,今天在一起,明日又别离,草原草原祝福你,祝福你。”在由近而远的歌声中挥别草原驶向远方。我心依然,路却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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