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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拉提牧村
2017-03-02 02:48 作者:刘湘晨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新疆卡拉提,一个地处中国地理最西点的柯尔克孜族牧村。

20多年前,我第一次前往卡拉提,零落分布的石头房子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是与整个荒裸山野一色的石头,也是举目之下唯有的筑屋材料,人的所取与大地的所能契合,人的样态与地理风貌一致。

“卡拉提”,不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留下这样一个地名,柯尔克孜语翻译过来,意为:黑马。它由清一色柯尔克孜人和他们的畜群构成。

20多年后,我再次来到卡拉提。



卡拉提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总人口在三四百之上,碰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因牲畜引起的两桩纠纷:

一家的骆驼被别人家扔石头砸伤了蹄子,另一家的牦牛被邻家的栅栏蹩伤了腿。

轻易不红脸的乡邻,奔上门去反复说道激愤难抑,最后,为赔偿十捆草还是六捆草争执不下。

在新疆,海拔最低的吐鄯托盆地多毛驴,农地黄牛和山羊多以秸秆为饲料;海拔最高的帕米尔高山牧场与柯尔克孜人所在的帕米尔高原的另一端,草场的有限导致转场频繁,牲畜种群数量有限。羊,牦牛,是最能适应海拔极限的动物。从海拔低地逐渐递升,及至帕米尔高原的高寒草场,海拔悬殊近5000米,由此构成完整的一个牲畜种群系统。卡拉提处在这个系统的最顶端。几家牧户的争执,实际上在说明卡拉提人所有延续至今数千年衔接不断的游牧背景。另一点,自然状态所表现出来最本能的反映,实际上在强调他们最重要的生存动机与意识,强烈地塑造着一代一代相传承袭的记忆与内心诉求。2000年来,“山林猎人(布鲁特)”成为高原游牧者,畜群与他们形影相随。由黄河流域农人对土地的眷恋,大致能理解柯尔克孜人之于畜群的关联与认知。

另一件事,源于30出头的一位男人。这个男人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后来成家已有四个孩子,但时常能见到他的孩子们端着碗到任意的邻家要牛奶要清油或一撮盐。让我有些弄不清楚:孩子的行为是不是与这个男人的孤儿身世有某种联系,或者,这里有另外一套我所不知道的价值观?

他的四个孩子,依照当地的政策已属于超生。本身不富裕,三个孩子之后再添一个儿子,被罚款。平常看不出他的岳父对这个家过度的关注,却全力帮女儿女婿凑齐了罚款。

刚听到这件事儿,我与所有人的感受一样,都在以孤儿的身世推断他超生的动机。和他一聊,才发现我的揣测谬之甚远。他对我说:

要是没有计划生育,我会让我老婆的肚子一直生到生不动为止,像爷爷的爷爷们一样。

在新疆这样一个地方,愈益接近本能的那种率性坦荡无掩,常使人能体悟奶茶泡馕那样一种温热的质感。大地所有与人之命运所属高度一致,锻造惟属于一方水土的人文气质,暗含命运与你所属土地的机缘契合,最简单的所有与最简单的处世方式决定了最能体现其内在蕴含及其价值的构成与呈现。它虽然不一定被整个世界接受,但,你无法否定它的合理性与色彩的强烈。

不过,也有让我极为不解之处。

比如在如今的卡拉提,就是60岁上下的人,已很难说得清诺鲁孜节的缘由了。

在新疆,诺鲁孜节为多个民族所共有,各所倚重的生存背景和观念会有相近或不尽相近的解释。柯尔克孜族的游牧历史至今已逾数千年,诺鲁孜节应是他们数千年游牧传统之中沉淀下来最重要的那样一部分内容。为什么会被忘记呢?

一般地说,“诺鲁孜”一词多被解释为伊朗语,意为“谷雨”或“春雨”,时间远早于伊斯兰教传入新疆之前,距今大约已有3000年的历史。作为拥有漫长游牧历史的民族,柯尔克孜人以为诺鲁孜这一天是双鱼座降落和白羊座上升的时期,前者为人畜病源,后者是人类幸福的主神。这一天,就成了前后不同时节轮替的分界。这些节点相互链接,突然让人领悟:

在遥远的圣诞纪年之前,从里海、波斯湾一直辐射到辽阔的中亚腹地,都有古波斯文明的显著影响。被影响的民族,既有塔吉克这样的属于印欧语系的东伊朗语族,也包括阿尔泰语系的突厥语诸族,如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和柯尔克孜族。

诺鲁孜节必不可少的内容有三项:清点牲畜、跳火和煮粥。

作为必不可少的仪式环节,清点牲畜是典型的游牧文化的意识与处置方式,为上一年做了结,为下一年启动。新疆更偏重农居的各绿洲民族就没有这个内容。

架火和跳火是诺鲁孜节最重要的环节,基本可以视作古波斯文化流传至今的“活化石”。火,象征着光明,从火堆上跳过去,有祈福、纯净和驱除病魔不幸与所有阴暗影响的作用。

煮粥,被称作“壳缺饭”,用麦、青稞、玉米等七种原粮煮。不过,这中间已有很多衍变。有关“七”的概念显然有了后来伊斯兰文化的影响,各个民族都有各自七种原粮不同的搭配方式,直接反映了各自不同的生存背景。

这样一个节日,在同为柯尔克孜族聚居的新疆乌恰县和阿合奇县保留完整,唯独在卡拉提不同。我猜测,卡拉提人的“遗忘”是不是与他们原有的传统与记忆相去已远?

我的不解,即使逢人必问候,也让我与乡邻有些隔膜,明显能感到人家的日子与你无关,直到一个葬礼的发生。

那天有家人宰了羊准备庆贺外孙女一周岁的生日,我随寄住家主人达里别克的老伴儿前去探望。不少同村的女人里外进出,帮忙炸包尔萨克(油炸面食)。突然,有位大叔进屋带来消息,说这家女主人去阿克陶县城看病的父亲去世了,这家的女主人听闻,当即晕过去。

那一刻极为震撼,随着几个人进进出出,短短时间里,整个村子已被动员起来。清真寺的伊玛目,几位村中长老和各家的男人们,很快在丧家聚齐,从羊圈里吆出几只羊来宰,腾出主人家的客厅围起布幔以备停放遗体,几个人扛着锹和镐去挖墓穴,另有一些人骑马或者摩托车疾往村外去通知远近的亲戚乡邻……

与众乡邻同在准备丧事的现场,我从身上到腿脚开始有种冷到极致的颤栗。

一位老人家久病离世,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我怎么可能不被震撼,凋敝无掩的卡拉提,竟会被人用一生的竭尽所为和最后惟能坚持的意志这样注释!老人临终最担心的就是不能最后葬在卡拉提。事实上,当时身边的人确有让他就地埋葬的打算,奔波帕米尔高原西端几百公里的山路赶回卡拉提实在太难了。所以,老人家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么执拗地坚持。

另一个震撼的原因来自卡拉提本身。卡拉提的荒凉偏落,已是这个世界让人最难以置信的事情之一,这位老人的离世突然让卡拉提呈现给你完全不熟悉的另一种类似于繁茂雨林的丰盛面目,广博而深厚——这不是自然的景观,而是因为这里人和人之间彼此投注的悉心与关注。老人的离世,让后辈和活着的人突然都站在了生命的临界,生存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和彼此的关联都被重新梳理,被重新认定,再成为整个族人的共识被一丝不苟地贯彻。悲伤和肃穆不仅是一种体验,同时,也是对整个程序的默认与服从。实际上,这是人类延续至今最普遍的通识教育仪式,是在以最不寻常的方式反复暗示,不断强化,向每个子孙反复演示人之间相互关联的意义与重要性。这一课极为重要,足以保证一个民族的繁衍不息。卡拉提瞬间向我敞开心扉,让我洞悉她最大的隐秘。实际上,最有力、最让人心魄震撼的力量,就是人心凝聚所表现出的广大无边,无所不容。惟其如此,卡拉提才是卡拉提所有人的宿命与终极。

这一晚上,我站立在寒夜的冷风中,直到后半夜星辰微晓,最后迎来护送老人魂归故里的车队缓缓驶近。

当夜守灵,男人默语,女人们的哭丧歌此起彼伏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想必那位老人的灵魂正在接受卡拉提的抚慰,遂如他生前最后的愿望。葬礼仪式之后,出殡的队伍穿过石头房子垒垛的村巷去往村南的山上。送葬的队伍一刻不停,我拎着十几公斤的摄像机前后奔跑,唯恐遗漏这个上午的所有重要场景。一棵树没有的卡拉提,海拔高度远在帕米尔高原小城塔什库尔干之上,所有的人都看出我的脸色因缺氧和过于急促而变得煞白,跑不动了拖着腿还在跑,喘吸比一头山上刚奔下来的牦牛还急促。此后,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相熟不相熟的人都来请我们吃饭,最多的时候会有二三十家排队相请。后一家的孩子常会站在前一家的门口等,我们一出门就会被截走。

在东部帕米尔高原,塔吉克族人必须以农牧兼营的方式才能保证生存,海拔极限更高的柯尔克孜族人没有这个条件,他们只有牧业没有农业,相对的短缺反而决定了他们的另一种选择——一切食用都由外部购买,这使他们很自然地拥有了更精细的面粉和食油。另一方面,是他们对牧业产出的高度利用,肉、奶、奶皮子、酸奶、奶疙瘩、酥油……这一辈子,若没有在卡拉提待过,恐怕很难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能够集中品味那么丰富的柯尔克孜美食:

卡特玛、骨希卡特玛、霍香、窝馕、居布尕、西仁古奴其、库鲁提苏依合希……

经过漫长游牧历史的体味,柯尔克孜美食一直流传到今天。我以为,即使有关柯尔克孜民族的记忆全部消失,你也能从这些美食中找到他们触觉、嗅觉与感知之中所有那些最鲜活的细节描述。恐怕,这比所谓的历史叙述更可信。



冬季之后,卡拉提会有春秋两次大的转场,吆着畜群远行或在冰冻之前再迁回冬窝子。每有人家离开,必有相邻的人帮忙装车送行。先期到达的人家会用一餐盛宴招待新近迁往牧场的后来者。据说,这个传统至少已有上千年了。不过,现在卡拉提的流行解释已是另一个系统,他们把乡邻之间这种盛情接待视作本分。

卡拉提人,被请吃饭的理由让你惊叹:

出生,摇篮礼,结婚,盖房子,上大学,牲畜买卖完成,大病初愈……都是请客的充足理由。

最典型的,是每周的主麻日(穆斯林周五的祷告日)。有时候一家,有时候两三家的妇女,会拎着装满油炸饼的盆或包袱等在寺外。礼拜结束,逐一分发给卡拉提那些老老少少的男人们。分发油饼,同时是邀约,随后就是盛宴。最简单的餐食是抓饭或卡塔玛(酥油面卷),宰牲大宴也很寻常。

这一年逢旱,草情到了七月依旧淡薄,村里的伊玛目决定带领大家举行一场祈雨仪式。各家拿来的食物有肉、油炸饼和抓饭。整个祈雨的过程,主要由伊玛目诵经。最后的食物分食和巴塔(祈福仪式),依旧延续着古老的动机与合理性。非常奇妙,祈雨仪式之后果然下雨了,后来转为雪。

在如今的卡拉提河西岸有片坡地,地上用大小相近的石头码了一圈,最西边的弧顶还被圈出一个小半圆,这是卡拉提最早的清真寺。那个类似于小孩子过家家摆的小半圆,就是后来每座清真寺西面阿訇站立的那个半弧之处,多被视作天房的象征与引伸。据已近80岁的达力别克老人说,他小时候就看到他的爷爷们在这个全露天的清真寺祷告。踏进石圈子,只能听到卡拉提河水经久不息的喧哗。

库图毕丁的家在卡拉提北面,几年之间捡去石头浇了水,渐渐成为面积相当可观的一个园子,秋后可以打一季牧草。唯一的问题,是原来全村过往的一条路已被圈在他家园子之中,听说村里已有了拆他家园子的打算。

显然,类似库图毕丁这样的事,不经过村上和乡里是很难解决的。由此,能清楚地看到中国通行的乡村组织存在的重要性。由于偏远和人口少,卡拉提只能算村属之下的一个居民点,难得村主任和村支书为什么急事来一次。不过,这里依旧不是中国最初级乡村组织的空白,卡拉提有其他地方都未必听说的四位“十户长”。虽没有一分钱的额外补贴,同样经过相同的评议过程被认可,除了仲裁家长里短,另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凡事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村主任或村支书汇报,系统运行的速度和效率十分正常。

这一年的初夏,库图毕丁卖了两头牦牛挣了一万多块钱,放弃本想给儿子盖房子的打算,在村里通往村南墓地的河上架了一座桥。这是好事,我想若是被人知道,大家一定对他不少赞誉。他摇摇头说不需要。库图毕丁一脸平静坦然,没有半点常人通常情况下极力掩饰又掩饰不尽的造作扭捏。

纵穿卡拉提的卡拉提河长不过数公里,这一年,却先后修了四座桥。

卡拉提的羊群由各家放养,牦牛大畜集中撵到一个地方散放。这一年,为了秋冬两季草场的合理使用,乡、村两级规定必须卡在9月25日才允许让各家的牦牛往冬窝子吆,提前一天将被依数罚款。

牦牛分散到各家不算多,几十头,一二百头不等。集中到一块儿,卡拉提仅仅两个牧业点的牦牛就有七八千头之多,黑压压地碾过高原。牦牛的沉吼和它们蹄脚的踏动,一时有庞大机群掠过的震撼。最早提前十天,就开始有人从山角旮旯把各家的牦牛往封山的铁丝围栏边上赶了。终于没有挨到25号这一天,有人率先拉开了栅门。各家相随而动,牦牛在25日之前已全部吆走。

看着牧人吆着牦牛如泥石流随势而泄,你能感到一种执拗与力量。历史的背影远了,高原风云无际,牧人和他们的牦牛渐已远去。他们星夜兼程,会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远方是等待了他们漫长一季的家——卡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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