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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三代鄂伦春人

普列·阿里格有很多身份:企业家、原黑龙江省政协常委、佳木斯市政协副主席、民革佳木斯市主委⋯⋯“我是鄂伦春族!”而我第一次见到普列·阿里格,他只用了这样一句话介绍自己。

1953年9月,黑龙江省300多户、1303名鄂伦春族同胞下山定居,结束了我国鄂伦春族世代游猎和“衣靠兽皮食兽肉,‘仙人柱’内把家安”的历史。普列·阿里格家族就身在其中。



普列·忠



爱国将领 戎马一生

普列·忠,普列·阿里格的父亲。

普列·忠这个鄂伦春族姓名,是他成年后自己取的。因为堂兄弟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列”字,就以“普列”为姓,单字名“忠”,寓意忠于本家、忠于民族、忠于国家。1906年,普列·忠出生时,家族是鄂伦春族毕拉尔路的“尼日基尔千”氏族。“尼日基尔千”为鄂伦春语,意为“人丁兴旺”。后来,这个家族改为汉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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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阿里格的父亲普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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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阿里格的母亲金丽华


对普列·阿里格来说,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几乎没能留下任何关于父亲和母亲的记忆。他只能从相关文献中勾勒出他们的轮廓,再讲给后代听。

普列·忠出生在黑龙江省逊克县的松树沟。那一年,沙皇俄国正在对我国东北进行第四次侵略。仿佛命中注定,普列·忠的一生将不平凡。

小时候普列·阿里格被寄养在表舅家,表舅朱忠孝告诉他:“你爸爸普列·忠乳名叫虎臣,上学的时候才取的汉名李明谦。二十几岁的时候进过万福麟在齐齐哈尔设立的军事学堂,后来从奉天(今沈阳)东北讲武堂毕业,又回到了万福麟的部队,跟随张学良。”

1931年,作为驻守黑龙江省东北军的军官,普列·忠参加过江桥抗战和海拉尔保卫战,随后在哈东地区与东北抗日联军并肩进行了6年的游击战争。普列·忠回到原东北军部队后不久就爆发了“七·七”事变,他随军历经国民党正面战场第一战区的平汉线作战、保卫大武汉、驻守湖南、编入远征军进军云南参加打通国际交通线的作战,以及追歼日军的缅北作战。

这个鄂伦春人的儿子,走出家乡松树沟,投入神圣的民族反侵略战争,从黑龙江到松花江,从东北到华北,从华北到华中,从华中到大西南,再到国境线外,成为东北军中惟一一支到北越接受日本法西斯无条件投降的中国军队中的一名军官。

普列·忠人生的转折点出现在抗战胜利后随军回到东北,被迫参加国共内战。1948年,一直反对内战的普列·忠被送到哈尔滨的解放军教导团学习。1949年,他到妻子金丽华的老家内蒙古阿巴哈纳尔旗(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锡林浩特市)安家落户,从此结束了军旅生涯,开始了平凡人的生活。

“父亲回到母亲老家的那段时光,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吧。”普列·阿里格一直这样认为。

1950年5月8日,普列·忠和金丽华迎来了他们的儿子普列·阿里格。普列·忠看着儿子,喜出望外,大脑袋、大耳垂、大手大脚,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东北人常说:“手大钱满庄,脚大走四方”,看来儿子将来会和自己一样,也要“走四方”,去赚“钱满庄”!

这样安稳的日子,普列·忠和金丽华原本是要过一辈子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三年之后,普列·忠突发斑疹伤寒,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他没能兑现守护妻儿的承诺,抱憾离世!深爱丈夫的金丽华一直无法从悲痛中走出,在普列·忠百日忌那天,离家出走,此后音讯全无⋯⋯

所有关于父亲和母亲的往事,包括他们的音容笑貌,以及对鄂伦春族,普列·阿里格直到2002年才有了比较清晰而且完整的了解。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鄂伦春族”词条,对在东北抗日烽火中的鄂伦春有如下简略的叙述:“九·一八”事变后,鄂伦春子弟积极参加东北抗日联军,英勇参战,当地鄂伦春人民不顾日寇的残酷迫害,积极为抗日联军带路、送信、运送粮食等物资⋯⋯

黑龙江省民族研究所韩有峰研究员在《逊克县鄂伦春族李氏家族(尼日基尔千)族谱》中对鄂伦春族人民的抗日斗争有着更为详尽的描述,其中对于李氏家族的八位烈士都做了具体介绍。他们是:第三代的李宝格列、李英格列、李珠谦、李玉峰,李宝格列的儿子第四代的李桂夏布和李珠谦的儿子李金海,以及李珠谦续妻带来的两个儿子莫乌特、莫替所。

这些名字和普列·忠一道,在岁月的流逝中尤显珍贵,成为了普列·阿里格家族最大的骄傲,也激励着这个家族与鄂伦春人一道不断向前!


普列·阿里格



从政经商 不改民族本色

普列·阿里格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先后在二舅和表舅家生活的他,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生活的艰难。原本就不富裕的舅舅家,维持自家生活都很困难,更何况多了一个男孩需要照顾。吃不饱穿不暖不算,因为成分不好,普列·阿里格经常受到同学的歧视,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艰难的生活境遇没能给普列·阿里格一个幸福的童年,但逆境让他变得更加上进,也更加勤奋。普列·阿里格和父亲一样,聪明勤奋,踏实肯干。1972年,普列·阿里格正式成为黑龙江省七台河矿务局的工人,有了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也有了奔向新生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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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阿里格


1983年,普列·阿里格被调到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国营皮革公司当供销员,商海生涯自此起步。随后,一向关注国家和世界形势,注重研究市场发展走向的普列·阿里格,在那个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时代,成为最早下海经商的弄潮儿。虽然经历了市场经济萌发时期的阵痛和重重考验,但是他经营的公司终于在砥砺中发展壮大。

1992年,普列·阿里格加入民革,同年当选为佳木斯市政协常委;1996年当选民革佳木斯市主委;2002年当选为黑龙江省政协常委⋯⋯普列·阿里格没有让父亲失望,也没有让他的鄂伦春族人失望,在主持民主党派工作和参政议政方面都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如今,退休后的普列·阿里格生活的重心在大连,这里有他的家人和他的大连民族灏麒麟源万祺客运汽车有限公司。

在大连,这个出租车公司的招牌可是响当当的。成立于1995年的出租车公司是普列·阿里格事业的起点,从这个点出发,公司才有了如今的规模。普列·阿里格至今还记得他刚到大连时,几乎两手空空,想要进入大连的出租车市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当时真的没路可走了,要不是有好心人帮我,我跳海的地儿都选好了。”现在听起来,这更像是一句玩笑话,但是对于当时的普列·阿里格而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带给他的喜悦不亚于重生。

在政府相关部门的支持下,普列·阿里格的出租车公司真的做起来了。经过整整20年的发展,公司现在拥有112台出租车,主要业务集中在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其他各子公司的业务也蓬勃发展起来,规模日益壮大。

在公司副总经理高达看来,董事长普列·阿里格“最上心”的事儿是哪个员工家里遇到困难了,哪个员工的女儿该找男朋友了,今年资助鄂伦春族学生的资金有没有到位,开发区哪个社区还有困难家庭需要帮助⋯⋯董事长对于这些事的关心程度远胜于关心公司的业绩。

“他们总说我不管公司的事,其实我不是不管,我是放心让他们管。”普列·阿里格的公司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管理人员全部是部队退役的军官,其中团级退役干部有24人。这些在部队为保家卫国而奉献了青春的军人,在普列·阿里格的公司找到了再一次实现人生价值的机会。因为有了董事长的信任和支持,“把公司当成家”也就成为了他们的共识。

客运公司的经理庞祚是2005年退役到公司的。“刚到单位的时候,董事长就问我母亲的生日,此后每年我老母亲过生日,董事长都要送钱送物,母亲去世的时候,董事长忙前忙后,帮忙张罗,就像我的兄长一样。有这样的领导,我有什么理由不做好工作!”正如庞祚所说,公司就是个大家庭,普列·阿里格就是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公司的运转与其他公司并无两样,但是却多了一份浓厚的情感。这份情感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各民族的公司员工连在一起,成为家人。

“不给社会添麻烦,要替政府分担压力。”普列·阿里格对公司有这样的定位。2006年,客运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市场上许多客车都处于自主运营的状态,当时政府有关部门要求所有客运车辆都要挂靠公司才能运营,可是司机们都不愿意与公司合作。于是,普列·阿里格和员工们就一家一家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最初几年,向政府部门上交管理费之后,公司几乎没有任何收入,直到2013年,才有所好转⋯⋯2013年,为协助市交运集团推动公交化改造,普列·阿里格的公司又一次站了出来,牵头召开座谈会征求车主意见、共同研究改造方案⋯⋯太多太多这样的工作,无法用投入和产出的公式来计算。“能帮政府分担点压力,为老百姓带来点实惠”就是这个鄂伦春族企业家最朴素的心愿!

“作为一个民族企业,普列·阿里格的公司一直在努力为政府分担压力,但是从没向政府提过任何要求,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在努力为他们的发展提供便利条件。这种政府与企业的良性互动,为我们更好地开展城市民族工作提供了一个最好的范本。”大连市民宗委主任薛军对此颇有感受。

在普列·阿里格的办公室里,有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他曾经资助过的学生写给他的信,还有许多单位发给他的荣誉证书。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坐在普列·阿里格的办公室,把那一封封满含感激之情的信件摊开,这位年过花甲的鄂伦春族企业家的形象在我们的脑海里逐渐丰满。“您好,这是一封迟到的感谢信,请您谅解,您对我的帮助就是我努力学习、回报社会的最大动力”;“您好,我是今年刚刚考取吉林大学新闻学专业的鄂伦春族学生,您资助的学费我已经收到,特别感谢您对我的帮助”⋯⋯也有一些信,普列·阿里格还没拆开。“知道孩子们收到钱,我就放心了,我不需要他们感谢,只要他们能好好读书,成为社会的栋梁之才,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仅资助大学生一项,普列·阿里格这几年就支出了近30万元,而对于鄂伦春族人的帮助与支持,他从没有统计过数字。“帮助鄂伦春族发展,是我应该做的,我没办法去统计数字,也不会去统计这个数字,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自己心安。”

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关于普列·阿里格从事公益事业的准确的资金数据,但可以确定零零散散的一些记录只是冰山一角。在与他的不断接触中,我开始慢慢理解,数字对他乐于助人这种习惯而言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心安即可”。

“德为本,义为先。我的身体里流淌着鄂伦春族的血脉,不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祖先和自己的良心。”普列·阿里格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普列·高元厚



走出国门 放眼世界

普列·阿里格每每提到自己的孩子们总是难掩骄傲之情,尤其是对刚刚从加拿大回来的三儿子普列·高元厚。“我们鄂伦春族年轻的一代也有了世界眼光,站在更高的位置放眼世界。”

见面之前,我在脑海里设想了不少出生于1993年的普列·高元厚的样子。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张像极了爷爷普列·忠的脸让我看到了这个家族血脉的传承——这个男孩有着超出同龄人太多的成熟与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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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高元厚


高中毕业后到加拿大留学的普列·高元厚,现在公司担任副董事长。对于和叔叔辈的同事一起合作,他一直怀有尊敬之情。“我主要就是向他们学习,对于公司方方面面的情况,他们比我有更深的见解”。公司同事对于这个年纪轻轻的副董有着一致的印象:谦虚、沉稳,虽少言寡语但观点独到。

谈及自己的留学生活,普列·高元厚用一个词进行了概括:充实。确实,多伦多这个城市和自己学习的工商管理专业都为他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门。学习成绩优异的他是同学中的核心人物,大家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找他帮忙,他也非常愿意为大家担任法律顾问和翻译。到加拿大不久,普列·高元厚就从父亲那里借钱买了一处房子,各项手续完全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除了自己住,他把其他房间转租出去。这样算下来,还房贷之后,每个月还有一笔不小的收入。回国之后,他把房屋的管理权交给了妹妹普列·高蘩淇。“我希望她也可以从这些小事做起,学习管理。”

“我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挺强的,可能和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有关吧。父亲总是说,我们这个民族是以天地为家的。出去这几年并没有多想家,但在国外的生活让我更加热爱我的祖国。” 2012年9月,我国第一艘航母辽宁舰正式交接入列。远在异国他乡的普列·高元厚看到这条消息后激动得热泪盈眶。“人在异乡,才更加体会到祖国的强大对我们的意义有多重要,当时我们许多留学生聚在一起庆祝我们国家终于有了航母。那种骄傲之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普列·高元厚很喜欢与身边同样在经商的同学朋友交流彼此的体会和感受。“我关注的东西很多,但是会选择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专心去做。最近股市行情好,很多朋友开始转做股票,我也会去了解股票的情况,但是不会买。踏踏实实做实业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也会一直这样坚持下去。”这个男孩掷地有声的话语和笃定的眼神,有一种让你信服和认可的能力。“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眼下,普列·高元厚非常关注新能源汽车。“按照现在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分析,新能源汽车行业必将成为一个热门领域。但是这个行业的发展离不开政府、科研机构、企业三方的协同合作,我们很愿意在这方面做出探索和尝试。”

未来,普列·高元厚和他的父亲还计划在大连建一个鄂伦春族民俗村,把民族文化更多地展示给世人,从而更好地促进鄂伦春族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作为鄂伦春族的后人,为本民族文化的传承做点事,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义务。”

大小兴安岭莽莽的原始森林、秀美的草原、清幽的河川峡谷,哺育了普列家族和他们的鄂伦春族人。从前,他们依靠一匹马、一杆枪,一年四季追赶着樟狍、野鹿,游猎在辽阔的林海里。如今,鄂伦春族与全国各民族一道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正在为全面建成小康而阔步前进。据2010年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鄂伦春族现有人口8659人。普列家族作为鄂伦春族的一分子,他们的发展始终与民族的进步、祖国的强盛紧密联系在一起,而这种关联也必将世世代代一直延续下去⋯⋯               (鄂伦春族学者韩有峰、孟淑贤对本文亦有贡献)(文/吴迪 金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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