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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心为笔,永远热泪盈眶——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周秀青侧记

丹青之笔飞转半载,笔底之真流连万世。

她深知“画家”不是一个诗意的名号,“一生与画笔为伴”意味着一项艰辛的“创造意义”的劳作。

她要去寻找心中的“中国画”,前行的足迹遍布中华万里河山,特别是深入诸多偏远的民族地区。“下乡、调研、与各族人民一起生活和劳动”是她从艺60年、从教50年的唯一主题。在各种条件不那么便利的年代,她曾与死亡擦身而过,但她的笑颜娓娓透出风轻云淡之美,即使面对再大的风浪。她的少数民族兄弟姐妹遍布祖国各地,彼此牵挂,让人一想到就温暖。

她是周秀青,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著名人物画画家。

1999年,由她设计的表现我国56个民族生活题材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民族大团结”邮票,成为世界上第一套票数最多、展示民族最多的邮票。方寸之间,健康阳光、生动传神的民族风情跃然纸上,让人过目不忘。

而在1989年,由周秀青和丈夫金捷中共同设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小型张)的成功,让56个民族的群像第一次出现在我国的邮票里。

静水深流,她创作的《哈尼妇女》曾入选《中国画百年作品展》;她的许多作品被国家领导人作为礼物赠送给外宾;《民族大团结》邮票获1999年度全国业界最高奖项——“最佳邮票奖”、“专家奖”。

读懂民族真情,对民族文化浓烈的爱,是周秀青大量作品的灵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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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青教授近照


我要为祖国画一幅全家福!

无论是娇俏的节日赛妆的苗族姑娘,还是羞涩的竹林谈情的布依族青年、瑶族同胞热情豪放的长鼓舞……周秀青的画作内蕴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如痴如醉地描摹出少数民族同胞的天成之美和勃勃生机,色彩鲜艳,构图巧妙,细腻的笔触饱含着对每一个民族磅礴深厚的情怀。

1962年,周秀青从鲁迅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分配到中央民族大学。她执教的第一堂“花鸟”课,就遇到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各族学生。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周秀青比较熟悉朝鲜族、满族,对其他民族还不太了解。面对这一丝“陌生感”,周秀青有些困惑,这能教好学生吗?自己事业的主攻方向又在哪里?

艺术系美术组当时已成立,教研组年资稍长的教员都经常带学生下乡。周秀青很盼望下乡,因为鲁迅美院一直都保持着延安的传统——学习必须走到群众中间去。周秀青在东北读鲁美附中时,就去过海边渔村、果园田地、鞍钢联合企业……在民族大学的氛围中,周秀青非常向往去民族地区。可是由于太年轻了,系里前几年只让她教基础课,她于是搜集了能找到的媒体关于少数民族的所有报道。同为美术系老师的丈夫金捷中一下乡回来,周秀青就研究他的速写,请他讲在民族地区的所见所闻。

周秀青终于下乡了。她第一次来到广西三江侗族地区,侗族的族源、风俗、建筑、服饰都深深吸引了她。能够与老乡们同吃同住,用灵动的妙笔如实记录侗寨姑娘们渴望美、表现美和追求美的心愿,这或许也有同样乐观上进的她的影子——倔强而微笑着看待生活和艺术。“反映好时代和民族”,她暗暗鼓励着自己。

为了比较全面地表现各族风貌,周秀青经常选择地域偏远、交通不发达的地方,下乡全靠自己背行李。当时从北京出发去西双版纳,火车三天三夜才能到昆明,睡的还是硬板;从昆明到西双版纳坐公共汽车又得颠簸一星期,都是土路,车窗外都是灰土土的树,下车以后,个个都成了“土人”。西双版纳州只有一个招待所,大伙儿就吃住在老乡家,和老乡一起劳作。

“我带学生下乡,画画不是第一位的,分配你在哪一家,你就要交一个知心朋友,要学会发自真心的沟通。我经常一把抱起流鼻涕的藏族小孩子就亲脸蛋,你要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当时的条件是很艰苦的,人家能招待你一碗野菜粥,都要懂得感恩。出发前,我都会叮嘱学生们准备一些小礼物。学会尊重少数民族同胞,进而热爱民族绘画事业,这才是第一位的。语言也许不通,真情总能动人!”周秀青老师如是说。

“尊重”这一原则,对于周秀青还有更为深刻的含义:她要求自己的每一幅作品,无论是人物服饰、环境道具还是内容情节,都必须“准确”。这里所说的“准确”,是指民族民俗文化表现上的每一个细节精确。

周秀青的学生——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买莘民这样回忆老师:“周先生常常教育我们,作为民族大学的人,不应该对民族民俗的研究与表现有丝毫马虎的态度,因为你有责任研究民族民俗文化,有责任艺术表现地表现少数民族的生活。”

身怀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没有相机,周秀青就靠自己的画笔和记忆,积累了大量第一手的民族民俗文化资料和图片。学生两张速写还没完成,周秀青十张速写都画好了。因为有一双不一样的“美的眼睛”,她平时就记下一个个精彩的瞬间。而她经常参与的国家重大历史题材创作工程,往往也是有赖于这些鲜活的点的组合。“周先生一下乡就激动,精力很集中,甚至亢奋,老乡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场景,都迅速在脑子里形成素材。她画的就是有感而发的生活,感己才能感人。”买莘民认为自己跟着老师下乡收获匪浅。

周秀青不仅是国画家,还是民族民俗文化的专家。她潜心研究民族民俗文化以及相关的宗教、政治问题,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比如,在美术创作中,服饰是表现人物最直接的外在形式之一,既是美的体现,又是人物身份、地位乃至居住地域的具体体现。众所周知,苗族服饰以绚丽的色彩、繁复的装饰和耐人寻味的内涵著称于世,单是黔西南的苗服就有两百多种。面对如此之多的形式,周秀青没有如实地照抄和罗列。她根据创作主题,经过实地观察,厘清不同民族分支的服饰差异,以美为筛选条件,以线为主,严谨造型,使人物的表现进一步升华。她希望后人在欣赏她的作品时,可以同时获取民族服饰的知识,留下经得起推敲的艺术品。

她做到了。几十年的跋山涉水,走进少数民族同胞的心里,各个民族的特点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行云流水,自由挥毫,她终于把56个民族画全了。往往人物的一个表情、一个头饰的配件,周秀青一改就是许多次。那套歌舞联欢、欣欣向荣的56个民族大团结邮票,被称为“中国名片”、“中华第一票”、“祖国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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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青教授和学生们在一起


我们是彼此心中的暖意

周秀青对于少数民族人物绘画充满了热情,以女画家特有的爱心去研究民族文化。她要求自己走到哪个民族地区,就要变成哪个民族的人。高原牧区有她的藏族妹妹,云贵高原的瑶山苗寨有她的干女儿、干儿子……因为是一家人,彼此毫无保留地交心;因为是一家人,彼此守望牵挂;因为是一家人,彼此珍惜每一次相聚。周秀青从知心姐姐慢慢变成知心妈妈、知心奶奶。

诺尔措就是这么一位让我们动容的周秀青的“藏族妹妹”。

那还是20年前,周秀青带着学生去四川阿坝州若尔盖县的一个养马场实习,附近的藏民都不太会讲汉语,周秀青就拉着自己随行的两个藏族学生去向老乡们问好。站在人群中的诺尔措是当地的广播员,汉语还不错,周秀青就上前主动握手:“我们是从北京来的,你说咱俩怎么这么像哩,看你就比我小,当我妹妹吧!”这一说瞬间就拉近了距离,诺尔措很热情,用藏语与养马场的生产队长沟通,不一会儿,他们就腾出了几间铺着木地板的空房子给远道来的客人住。高原昼夜温差特别大,诺尔措生怕师生们冻着了,她拿出结婚时置办的缎面被子、毛毯给大家盖,变着法子给大家做肉、做好吃的,晚上就召集老乡们和师生们一起联欢。

周秀青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分别时的场景。诺尔措一听说她要走,哭了一整夜,给周秀青包了羊羔皮、白羊毛尾巴,让她做背心、衣服。同学们和老乡们也含着泪互相送东西,互留通信地址。

“这一走,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哩!”周秀青太留恋淳朴的老乡们了。“那会儿,全村老少都来送我们,递给我们油炸的馓子。大卡车一开动,老百姓们都招手,车子左拐右拐的,一会儿老乡们都没影儿了。但我一回头,瞅见绵延的小土山上有个“小棍”一样的影儿好像一直在追我们。定睛一看天啊,那不是诺尔措吗?!真像电影镜头一样,那个‘小棍’一样的身影,久久还定在那里。虽不是亲姐妹,可胜似亲姐妹啊!”此后的几年中,诺尔措和家人几次进京观光,都吃住在周秀青家,每次分别依然难分难舍。

一晃5年过去了,周秀青要带学生去甘肃南部写生,想着甘南与四川接壤,便给诺尔措写了一封信:“妹妹,我又想你了,这次我要去甘南,如果有空,一定再去你家看看你和孩子们。”当时通信极为不便,周秀青还担心能否收到。结果诺尔措一接到信,就星夜兼程,从家乡若尔盖横跨好几个县去甘肃合作州府找周秀青。周秀青去的地方叫科柴公社,离州府还很远。在她快离开前的一天,突然公社的手摇电话通知她,有个妹妹来了。周秀青放下画笔,跟着一辆州里的收奶车进城。诺尔措一见周秀青就抱着她哭,买上一瓶白酒,两人痛饮开怀。诺尔措看着周秀青又黄又瘦,就递给她一个布包。周秀青一打开,原来是黑缎子布,妹妹还惦记着给之前送给她的小羔皮配上做衬里的“面子”。布包里还裹着一张皱巴巴的50元纸币,诺尔措含着眼泪:“姐姐,下乡很艰苦,你给学生们多买点吃的,多买点纸和笔,要把我们藏区画得更美丽!”要知道,周秀青在北京一个月的工资可只有56元啊!姐俩的手又紧紧地久久地握在一起,谁也不松手。

离开甘南,周秀青又走到云南边境瑞丽。她知道藏民们喜欢用豹皮、虎皮做衣襟和袖口,而当地特别不好买,特别贵。周秀青便抽空找到当地的皮材收购站,找到一张整皮,一问要30元,而自己下乡一个月才拿20元补贴,她一咬牙买了下来,寄到甘南,诺尔措高兴得要命。

此后的每一年,周秀青都能收到满满一箱诺尔措寄来的牛肉干。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不变的誓言,停不了的爱

1999年10月中旬的一天,浙江省青田县城细雨纷飞,年过花甲的周秀青捧着那套崭新精美的“民族大团结”邮册久久伫立在丈夫金捷中的坟前。这一刻她激动得不能自已,热泪双行:“老金,我终于圆了咱俩的梦了。”

“其实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爱人一起下乡画画,但我们一辈子没有这个机会,特别是我婆婆后来偏瘫卧床,必须留一个人在家。我们不能像别的夫妻一样双双下乡。”这是周秀青此生最大的遗憾。

早在1989年,金捷中、周秀青夫妇联袂以传统中国画工笔重彩绘画设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小型张)就已成功问世,他们心中早已萌发出设计56个民族大团结邮票的愿望。那时,周秀青已经搜集到了2000多条少数民族的生活素材,但由于诸多条件限制,未能实现。1993年,积劳成疾的金捷中仍念念不忘民族大团结邮票的设计,带着未完成的心愿离开人世。天道酬勤,建国50周年大庆,已经62岁的周秀青与女儿金向共同设计的《民族大团结》大版张一举中标。“这里面80%的画稿都重新画过,有的图案甚至改了四次,到最后,我画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周秀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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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大团结邮票


再把时光倒回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周秀青和先生金捷中同为院学生会干部,金捷中要比周秀青高一届,对绘画的痴迷使两个人走到了一起。他们的假期几乎没有回过家,都去东北博物院临摹齐白石等名家的画展。他们每个月56块的工资拿了20年,有一点钱就去买书。金捷中发现很多人介绍中国画都说不到点子上,就下决心要写出更为专业的著作。他跟老先生学外语,到藏族地区学藏语,去彝族地区学彝语,想真正了解少数民族的文化。有时跟中央民族文化工作队下乡,歌舞团团员回来都要再跟金先生学民歌;种稻割麦、修剪棉花,金捷中样样在行。“他一辈子都在学习少数民族文化的方方面面,我最尊敬的人是他!”周秀青的眼里大放光彩。

为了支持丈夫更加全身心地研究学问,周秀青一人要照顾年迈的婆婆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作为普通教师,他们五口之家挤在由公棚改造的两间小平房里。周秀青承担了大部分家务:给家里人理发,给瘫痪的婆婆按摩穴位,缝制一家老小的衣服。家里太小,只有一张桌子可以供他们画画,周秀青基本让给了丈夫,但她的绘画并没有落下来。趁着上课教学的时间她和学生们一起画,学生画完一张,她基本都画了三四张了。虽然那时候系里没有课时费,周秀青总是抢着给学生们上课,有好几年课时量是全系第一。

“我们的生活不太浪漫,都是抓紧一分一秒去学习。我们从丰富多彩的少数民族文化中吸收了太多的养料,我的脑海里都是那些难忘的眼神、真挚的情感。那是一种崇高的使命,我时时刻刻被一种丰沛的激情召唤,一拿起笔我就停不下来!”周秀青用色彩的语言剔除芜杂,把最美好的情感思想、生活细节晒在阳光下,让我们读懂彼此,思考生命,心生种种对于纯真本性的向往。

山河不言,世居于此的子民却心领神会;饱蘸霜雪,行走万水千山。周秀青春蚕般地笔耕,记录下深藏在各族同胞内心的独白,留下一段段心心相印的佳话。历经抉择和升华,苦难熠熠闪光。美的获得,不仅仅在仰望的时刻,更属于一次次拥抱大地的低头一瞬!

本刊记者    张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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