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所在位置:首页 > 西部田野纪事
仁钦多吉和八座宗
郭净 2015-09-19 20:52


郭净,民族史博士,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致力于影视人类学、仪式和环境史的研究,曾参与发起“云之南纪录影像展”(2003年至今)和乡村影像的实践。主要著作有《雪山之书》、《中国民族志电影先行者口述实录》、《云南纪录影像口述史》、《仙鹤到哪里落脚》、《朝圣者》、《心灵的面具》、《西藏山南扎囊县桑耶寺多德大典》、《幻面》,纪录片《卡瓦格博》等。






今年又到藏历的羊年,许多朋友来问我去转山的事。12年前的羊年,我曾跟随德钦县云岭乡九龙顶村的仁钦多吉一家去卡瓦格博外传经。因为羊年是卡瓦格博的本命年,据说在这个时候转山,会有很大的福报。

2003年,我听朋友说仁钦多吉建了一个神山的博物馆,便到云岭乡去看看。原来,仁钦老师的老家在深山里的南左村,他从迪庆州藏医院退休后,便在云岭乡政府所在地买了农业银行乡营业所的院落,兼做住家和诊所。在长期研究当地神山文化的过程中,他收集了很多文物和生活用具,并由此萌发了建博物馆的念头。我去看他的时候,这个家庭博物馆已初具规模:一个是卡瓦格博神山文化展室,展出内转经和外转经路线图及解说、历代高僧大德留下的相关文献;另一个是民族用品展室,展出本地藏族使用的生活用品及藏医药资料。那一年里,他外转卡瓦格博三次,内转三次,考察了文献中记载的各处圣迹。其中6月的那次,我跟他们一家同行。

当时我正供职于云南省博物馆,对他做的事特别感兴趣,因为眼前正是一个国内很少见的社区博物馆的案例。从专业的角度看,仁钦老师的展室很简陋,但我诧异他那么快就学会了以大幅展板、照片和展柜的形式,向来访村民和游客介绍卡瓦格博的历史,传播本土的知识和信仰。它没有炫耀奇异风俗的欲望,也不把生活拿来化妆后展示给外人看。它与大部分以爱好和生意经为主轴的私人博物馆不同,也和许多打着“原生态”招牌招揽游客的村寨博物馆有着本质的区别。

1999年,仁钦老师与在北京工作的老乡祁继先老师合作,汇聚有关的藏文文献,自己掏钱出版了《雪山圣地卡瓦格博》。没想到,这本几乎全部是祈祷诵经文字的书,在2003年竟然卖火了。好多来转山的人都在找它。我手上仅有的一本,在阳朝桥边被一个青海来的小伙子强行借去,再没归还。从仁钦老师的讲述,从他的博物馆展览和他编著的这本书,我逐渐触摸到了一座雪山的历史脉络。

这个博物馆的焦点,是一个仿照“沙盘”的神山模型。头一眼看到这个模型,我十分惊讶。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立体地图,由仁钦老师亲自设计并监制。他找大自然保护协会的藏族官员马建忠要来一张卡瓦格博的卫星地图,按比例缩小,做成一人多高的沙盘,每个山峰、每条河流、每个村庄及所有转山路上的圣迹都用模型和颜色标注,连朝圣者半路上找拄杖的竹林都画得清清楚楚。

模型中,仁钦老师最得意的一笔是八座宗,即云岭乡脚下把澜沧江逼出八个急转弯的山峰,那是比长江第一湾更加壮美的江河曲线。当地人说他们原来是八个凶猛的山神。根据书上的说法,八座宗里的六座山,同藏族风水术里的“五行”有关,分别属于金、木、地、水、火、风,其实有六行,即属金的格乐赞波宗、属木的林山咱面宗、属火的果念咱拉宗、属水的大象鼻舌宗、属风的江塘达姆宗、属土的断山地堂宗。我们站的山头,也是云岭乡政府所在地达姆宗属“风”,难怪风特别大。

八座宗曾与莲花生大师加持的卡瓦格博斗法,失败后皈依了佛教,成为卡瓦格博的护法神。有关他们的故事,都收入了《雪山圣地卡瓦格博》一书。故事讲的是很久以前,赡部洲发大水,所有的山脉都被洪水淹没,一片汪洋。经过若干劫波之后,水慢慢退去,地球上的山峰渐渐显露出来。癸未年,大梵天王为了安定人间,派遣卡瓦格博坐镇德钦境内。他的根基由金子筑成,坚固无比,犹如水晶佛塔的座座山峰高耸入云,威武雄壮。在卡瓦格博到来之前,当地有八座得到成就的宗山,他们与作为佛教护法的卡瓦格博对抗,阻断山脚下的水道,使大水漫到卡瓦格博山腰。雪山尊者见此情形,跨上腾飞的白螺骏马,左绕地球三圈,右绕地球三圈,马蹄踏着江塘达姆宗和断山地堂宗头顶,汇聚亿万兵马,挥动如意藤鞭,将赞波宗、咱面宗、咱拉宗、大象宗、险岩帕从宗和悬崖头里宗各狠抽三鞭,在六宗身上都留下了永世不可磨灭的红色鞭痕。此后,八宗一一向卡瓦格博发誓,永远甘当他的护法神,保护巡礼神山的人与非人,以利益众生。

2003年6月出发转山的前一天,仁钦老师我到一个山嘴,朝下俯瞰浩荡的江水。北边,一排排山峦在夕阳下朝西藏的方向延伸而去,澜沧江穿过这无数灰蓝色的屏风蜿蜒而来,接近云岭,形成著名的月亮湾大峡谷。峡谷两边的高山像八根交叉的手指,夹持着澜沧江水,逼迫它一路绕成八道拐,成为极其罕见的连续大转弯。

仁钦老师打比方说,那峡谷里的澜沧江水拐来拐去,像不像汉地的万里长城?难怪当地的传说讲:若能朝拜圣山下的河流,就如同朝拜了万里长城。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