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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野花
2015-10-20 06:46 作者:文·图 / 拉姆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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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萨克语中“沙尔合提”意为“剩下的”。在我借宿的这个人丁稀少的哈萨克家庭里,沙尔合提是19岁的妹妹的名字。

沙尔合提出生不到20天父亲就去世了——丢下年轻的妻子和儿女,最小的、还没来得及享受父爱的她只好被叫做“沙尔合提”。放牧的牛羊群中,属于孤儿寡母的只有一匹马两头牛和五只羊,政府每月给200元救济,在夏季出租自家草场有1200元的收入,这就是全家的全部生活来源。仅凭观察就能看出家里的窘困:馕与奶茶作为唯一的食物贯穿了整个夏季,甚至即便生了绿毛的馕也要削去绿毛挑拣着吃;盐没了,往盐罐里加水化开罐底的盐垢,得点淡盐水兑奶茶。这个剩下的女孩生不逢时,出生时不被祝福,对逝去的父亲没有留下丝毫印象。没有机会进过一天学校,不会读写一个哈萨克语音节,不会听说一句汉话。可她却随风长大,大手大脚、马驹般强壮,长成阿帕(母亲)最得力的助手。

我出现在这个家庭位于伊犁特克斯县喀拉峻草原夏牧场的毡房时,沙尔合提俨然一副主妇模样,斜坐在炕的下首位置,将勾兑好的奶茶递给哥哥阿曼,再由他端给我,看着奶茶要喝完了又赶紧给我续上。牧民生活中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刻就属喝奶茶吃馕的时刻了,可主妇依然不得闲,时刻留意每个人的小碗是否需要添茶。一顿奶茶喝下来主妇往往连一碗茶都来不及喝完,匆匆吃几口馕了事。不过她总是笑嘻嘻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沙尔合提实在太爱笑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教我干活,她最常做、也最爱做的是指着某样事物,炉子、毛毡、马鞭、天空急疾过的一只鹰,说出一个单词,然后要我重复——她当然不是要教会我哈萨克语。因为几乎每个音节重复一次后,她都急着换新的事物指给我。几乎每一次我的发音都能引发她响亮的笑声和一大堆话来。有时笑得太厉害了,她会捂了肚子,再跑出去找来阿帕一起笑。在她小小的、寂寞的世界里一个偶然擦肩的异乡女子,不能用语言带给她外面的世界,仅仅因为存在本身,就能带给她单纯的快乐。也许因此,沙尔合提总爱粘着我,想要我和她一起挤奶、劈柴,去几里外的山沟里挑水,甚至在每天干不完的活的间隙里,跑过来看我一眼,才又去忙她的。

游牧民族的女性总是最辛苦的:打馕、做饭、挤奶、挑水、打柴、接羔、转场、擀毡子、织毛毯、分离奶油⋯⋯阿帕年纪大了,女人要做的大部分活儿已经落在沙尔合提身上。凌晨四五点起床干活。此刻气温零度之下,森林与草场还闪着蓝光;她的手指始终红彤彤的,早晨编好的发辫不到中午就蓬乱了,而多数情况下根本没有时间编发辫;几乎没有休息和玩乐时间,永远是看着哥哥骑马出门唱歌玩乐。但这天中午,沙尔合提突然兴高采烈地向全家人“宣布”:我们去采蘑菇。

雨后草原蘑菇多,可哈萨克们只采集一种叫作羊肚菌的蘑菇。羊肚菌营养价值极高,晒干后1公斤的收购价为1200元,是山里牧民一项重要的经济来源。不过这种娇贵的菌类很难发现,只生长在森林里松树腐朽的树根和厚厚的松针下,并且生长期短暂。

翻过草坡,进入松林。一位哈萨克少年从林中闪出,姑娘眼睛一亮,欢呼着越过溪流奔了去。两个少年人留给我羞涩而甜蜜的一笑和羚羊般雀跃的身形,便惊鸿一瞥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密林中。

我牵过少年留下的青白杂花大马,磕绊着穿行于黑土、蘑菇、野花和松脂构成的芳香森林中。金黄的蘑菇一丛丛盛开、怒放、枯萎;一只鹰展开翅翼、僵硬着身体跌落在地,成为蚂蚁与甲虫的美餐;马儿的鼻息喷着我的后颈。碰断树枝的脆响和确定方位的吆喝从寂静山林中突围而出,才使我能够用耳朵,远远地跟随在他们身后,不至于迷途无归,误入兽类的领地。

五个小时的翻越,我俩拎了不到10只羊肚菌回到毡房。沙尔合提又重新粘回到我身边,将我的手紧握进她粗糙的大手,将头枕在母亲的腿上。

沙尔合提的母亲总是悄无声息地缩在角落里干活,让人联想起掉毛老山羊:乳房干瘪,等待命运又一次打击。可曾经的阿帕是多么娇小、美丽的女人呀——年轻守寡,大儿子在拉牧草的途中被牛车压死。男人的缺失意味着一座毡房框架的散开,悲哀和贫困像魔鬼一样紧紧纠缠着毡房,想要把它吞进肚里——她似乎为了体验苦难才来到这个世界,用自己经历的苦难来证明生命的顽强,并且在命运之神稍作喘息的空档中向苦日子偷取一点甜蜜来。而家里唯一的男人、23岁的哥哥阿曼,多数时候骑着马四处游荡,酒后躺在毯子上嚷嚷,胡乱弹奏着冬不拉,吃掉属于男人的最多最好的食物。和妹妹的健壮、快乐不同,他嬴弱、矮小,只有在望着我时,愁苦的脸上露出几丝“讨好”的笑容来。沙尔合提就在这样的家庭中编织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想要嫁个什么样的丈夫?”

“有钱的,不喝酒的,不打老婆的。”

“不要个子高,漂亮的吗?”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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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翻译完后撇着嘴嘲笑起来。沙尔合提并不觉得,笑逐颜开地向我重申了一遍:“要有钱的!”

重聘礼曾经是哈萨克族世代的规矩,钱少了招人耻笑。高额彩礼几乎是每个家庭头上的大石头,有姑娘的人家会根据双方家庭的情况尽可能多地争取彩礼,所以哈萨克人管娶媳妇叫“拿”媳妇,也导致女性地位低下。不是每个哈萨克姑娘都能给娘家换来高额彩礼,这不仅要求男方家庭的经济实力,还对女方及女方家庭经济、声誉有一定要求。沙尔合提是个勤劳能干的好姑娘,但家境不佳,相貌也不足以加分,哈萨克谚语有“漂亮姑娘值七匹骏马”的说法,何况有钱的男人就像羊群里的骆驼一样稀有。更大的可能是:另外一个家庭,一样贫穷,有个嬴弱的兄弟,恰巧又有个未婚的女儿,或许能干,或许差些——反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个姑娘就行。这样的结亲很相当,也许是唯一可行的,否则阿曼只有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开始暗自为沙尔合提担心了。她会和我一样为未来忧虑吗,还是像阿帕那样,低头接受命运,接受一个哈萨克族女人的命运?抑或在姑娘年轻的心里盛满了对爱情的甜蜜向往?这个秘密使她拥有了用不完的快乐。

关于沙尔合提的话题本该就此结束,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三个月后再次回到了这片天山北麓的哈萨克高山牧场。在一家乌孙部落的哈萨克的冬窝子里,我打听到了沙尔合提的近况。

沙尔合提家的冬窝子在更高更深的皮尔玛,距这里还需要翻3个小时的山路。一个月前,在乌孙部族宗亲的共同援助下,阿曼用5匹牛马、7000元现金,从山另一面的克烈部“拿”回了个老婆——比起动辄几十匹马、上万元礼金的家庭花费已经少了。

“沙尔合提呢,她怎么样了?”

“那个丫头呀,订了亲,明年夏天就要嫁了。小伙子是克烈部落的,喏——就是她哥哥老婆的兄弟。”

回答并不出乎意料。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结局的到来如此之快。

许多年前我偶然听过一首哈萨克民歌:一个忧伤的女声静静地弥漫了整个黄昏。碰巧有位哈萨克族朋友帮忙翻译:

“我把银子戴在了手上

我把百灵绣在了裙上

河水枯了,溪流断了

我的花儿啊就要凋零

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

西面的月亮落下去了

⋯⋯”

这是首哈萨克人婚礼上新娘唱的“阔尔斯(离别歌)”。有多少野花般的姑娘在婚礼前凋零了爱情或是对爱情的憧憬,林中少年、骑着青骢白马的少年也随之消失。我无从想象在下一个花开季节,沙尔合提会不会在自己的婚礼上唱“阔尔斯”,她还会惦记着自己的愿望:嫁个有钱的、不喝酒、不打老婆的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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