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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姆洛夫另一种感觉的波西米亚
2016-06-20 06:58 作者:韩晗 来源:《中国民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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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姆洛夫全景


克鲁姆洛夫的捷克语全称叫Cesky Krumlov,意为“捷克的克鲁姆洛夫”,在香港和台湾,这个地方被翻译为“契斯基库伦隆”。这座城市既是捷克的文化名城,也是两位杰出美术家的故乡。他们就是上世纪初表现主义巨匠埃贡·席勒(Egon Schiele)和当代知名雕塑大师安娜·高美(Anna Chromy)。

 

从布拉格到克鲁姆洛夫,大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捷克不大,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坐巴士就可以较快地抵达。在不到100年的时光里,这座城市出了两位美术大师,而且克鲁姆洛夫也算得上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之一,因为它很好地保全了中世纪波西米亚古镇的样貌。

这座城市算是捷克的母亲河——伏尔塔瓦河的起源地。克鲁姆洛夫一词源于德语,意为“河湾中的洼地”,因为城市为伏尔塔瓦河所环绕。历史上,它被维特科夫(Vítkov)家族、罗施姆别克(Romsbekey)家族、哈伯斯堡(Hapsburg)家族、爱根堡(Eggenberg)家族和修建人骨教堂的施瓦曾伯格家族等不同的贵族所统治,二战时期曾一度沦陷于德军,后又为美军所解放。

我乘坐的巴士车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克鲁姆洛夫的历史掌故,其实这座城市还是捷克啤酒的发源地。当年爱根堡家族在这里首酿啤酒,即中古世纪的爱根堡啤酒,至今仍有销售。17世纪,啤酒这一特殊酒类在克鲁姆洛夫占领市场并形成影响之后,才到皮尔森、百威两地开花结果,形成后来声望卓著的捷克啤酒工业。

美食多数时候和历史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大多数人会坚持认为这里的泉水水质优秀、味道甘醇,时至今日,欧洲很多酒厂都会专程赶到这里购买泉水酿造啤酒。

我半信半疑,在车上竟然打起盹来。不一会儿,车停了,眼前一片五颜六色墙体的红顶老房子,远处是一座五彩缤纷的高塔,峡谷之间的伏尔塔瓦河,散发出午后的斑斓光彩,再一看路旁的指示牌,原来克鲁姆洛夫到了。  

往左走,路过一个小型旅馆,透过城墙,看到一片红顶的建筑,虽离先前我们下车的地方不远,但视角截然不同。登高望远,透视的视角可以让你觉得眼前的屋舍如是地层次分明,远处的舒马瓦(Umava)山岳、布兰斯基(Bransky)森林与近处的城堡、屋顶,红绿色错落有致,并与远处的彩绘高塔相映成趣,大块的色彩成片地渲染出视觉的差异,仿佛一幅写实的油画。

建筑景致决定民族艺术风格。在克鲁姆洛夫,让我想到了八年前在江西婺源所看到的景致,那是白墙黑瓦、碧溪苍穹的中国庭院与明清时期的古老乡村。与克鲁姆洛夫不同,那是一幅水墨画,一种可以作为诗画而存在的纯正中国古典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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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马克思住过的酒店


而在克鲁姆洛夫,这种艳丽多姿的色彩一下子就能把我拉到油画的世界中,譬如诞生于此的表现主义者席勒。

要想进入到克鲁姆洛夫的主城区,必须要经过横穿伏尔塔瓦河的大桥,与布拉格的查理大桥不同,两者虽都是横跨伏尔塔瓦河,但查理大桥雄壮且精致,算是世界上少有的知名大桥。桥下的伏尔塔瓦河静谧柔和,宛如斯美塔那的旋律。但克鲁姆洛夫大桥下的伏尔塔瓦河,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奏鸣声,激流来袭时令人战栗,宛如中缅边境线上的澜沧江。我壮着胆子俯视时,发现几只小的皮筏冲浪艇在里面颠簸晃悠,河畔竖着一个牌子,注明是皮筏艇俱乐部。

克鲁姆洛夫离奥地利的萨尔茨堡(Salzburg)不远,后者是莫扎特的家乡,也是有名的山城。两地虽属两国,但植被、地质情况均类似,属于起伏较大的丘陵地带。因此,我们看到捷克的水利部门正在此地修筑水利设施,以借其落差发电。

穿越大桥之后,便抵达主城区。在一家酒店的墙壁上,我发现了一朵五瓣玫瑰花,来之前就听说过,克鲁姆洛夫有一个地方节日,叫“五瓣花节”,当地人身着波西米亚风格的服装,唱着传统曲调,载歌载舞,仿佛迎接新年一般。所谓的五瓣玫瑰花,其实就是罗森伯格家族的徽章。时至今日,在克鲁姆洛夫的城区上,还有这样一朵玫瑰花作为徽章。后来当地人告诉我,其实克鲁姆洛夫是不产玫瑰花的。

走进克鲁姆洛夫我才发现,它其实是一座由无数条巷子所组成的古镇,远远望去,有点像北京地安门、交道口一带,只是北京地势平坦,而克鲁姆洛夫地势崎岖,总是要走上山路或是下坡路。横跨大桥之后,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两条巷子。

我们先走左手边的巷子,石板路两旁的建筑都保持了13、14世纪的原样,少部分楼上仍有住户,基本上所有的一楼临街是各式各样的铺面。沿着台阶往上走,会看到一扇硕大的水槽门,穿越这扇门,就到达了小镇的核心地区,即被俗称为“古堡区”的地带。这是一段类似于长城一般的路,一侧的墙壁上,有并列着的枪眼,供守卫城堡的士兵使用。

我对克鲁姆洛夫的历史知道得不多,只好求助于当地旅游集散中心提供的导览图。导览图称,这座古堡在1394年因政变曾囚禁过瓦茨拉夫四世而得名,犹如拿破仑与厄尔巴岛的关系一般。后来这座城堡的主人为施瓦森伯格家族,这个家族占领该城堡两百余年,既不肯投降奥匈帝国,也不愿意被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所统一,一直以占山为王的形式存在。后来德军进犯,将其作为战略要津占据,美军解放该地后,便交还给了捷克当局,使其成为捷克的一个区县。

所以,在克鲁姆洛夫,我看到了哥特式风格的屋顶、巴洛克风格的廊柱、洛可可风格的教堂、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窗台、现代主义风格的咖啡店。数千年的封闭,能将皇权拒之门外,也可以把共和抛得远远的,但惟独不能将艺术、文化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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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姆洛夫街景


这样历史曲折的一个区域,经历了近千年的独立之后,最终还是统一到了波西米亚文化的旗下,尽管其中包含了武力、争斗,但现在我们看到,克鲁姆洛夫为捷克所统一,显然是明智的。如果现在依然是家族治理、无法无国的一个区域,那该是欧盟多大的一个政治症结?

继续上行,从一群圣像旁走过,那感觉好似查理大桥一般,只是我的一侧并非是伏尔塔瓦河,而是壮阔的奇景——红顶的老房子,辽阔的河谷与高耸的教堂尖顶,这样一种美轮美奂的感觉,只有攀登到最高处,才有可能看到。

前方就是彩绘高塔,是克鲁姆洛夫的地标性建筑,据说这座塔建成于13世纪,期间当然也有很多次的翻修、维护,否则早已坍塌,塔内无甚可看之处,唯独塔下有个小超市,售卖盖戳记的明信片,上面的图片就是克鲁姆洛夫。

穿越这座塔,顺着一条蜿蜒的路上山之后,便可看到城堡花园,导览图称这是捷克最美的花园。我没法与捷克其他的花园比较,所以无法下结论,但我相信,这一定是捷克最大的花园之一:约莫一个足球场大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有些我确实不认识,有些我在皮尔森、百威等地见过。花园中的大喷泉,至今仍在喷水,旁边的雕塑看起来栩栩如生,仿佛几百年的岁月淬炼,并没有在它们身上留下什么印记一般。

克鲁姆洛夫花园给我的感觉是壮观,以壮观为美,其实这种审美原则并不太接近波西米亚的精神,而是与日耳曼民族的审美情趣接近。在布拉格、皮尔森等一些地区,我看到的恰是移步换景般的小而精致,像克鲁姆洛夫这样拔地而起的古堡、高耸入云的彩绘塔与宽广壮阔的大花园,还真是比较罕见。

顺路而下,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克鲁姆洛夫的木偶博物馆(Muzeum Marionet)。捷克的木偶剧很有名,所以才催生出了动画片《鼹鼠的故事》。作者兹德涅克·米勒(Zdeněk Miler)是捷克最有名的画家之一,这部作品曾因“社会主义阵营内部资源共享”原则,在上个世纪80年代传入中国并产生了深远且广泛的影响,但捷克的木偶剧一开始并非是孩子们的玩具,而是与一位音乐大师及其创作的文学巨著有着密切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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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博物馆


这就是莫扎特的歌剧《唐璜》。

1787年10月29日,《唐璜》在布拉格首演时,莫扎特曾亲自上台指挥,谢幕5次、掌声如潮,但此时却是莫扎特的人生低潮期。他所创作的《费加罗的婚礼》在维也纳遭遇一片嘘声,但《唐璜》却忽然地在布拉格引发这样的意外好评,让莫扎特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捷克人会如此地热爱《唐璜》?

为解答这个疑惑,莫扎特专门在布拉格生活了几个月。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莫扎特终于明白,《唐璜》中受压迫、遭捉弄的小人物形象,恰是捷克民族多年困于外族统治的写照,而小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获胜,又恰恰满足了捷克人的“精神胜利法”。鉴于此,《唐璜》在布拉格一炮而红并倍受欢迎,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提线木偶”的被指使、被摆弄,与捷克这个民族几百年不能自主、无法独立的形态又何其相似!

所以,由提线木偶所表演的木偶剧,很快在捷克风靡开来。克鲁姆洛夫仍然保留着18世纪的木偶剧院,只是我们抵达时,它并不营业——由于剧院年代久远,一年只演出一场。

幸好剧院旁的木偶博物馆却依然开业。

“来克鲁姆洛夫,不看看木偶博物馆,是多么不值得的事情。”在剧院门口,挂着一个这样的标牌。

博物馆内部很大,大约有两三百平米,其中还包括一个小小的演出场所。走进博物馆之后,才感觉到真正的气象万千。这家博物馆里,至少陈列了四五百只各种各样的木偶与几十种关于木偶研究的著述。有些木偶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提线早已断裂,博物馆换了两根不能提动的新线仅供展示。但木偶的形态仍栩栩如生,有些木偶脸上的油彩依然崭新,再一看制造时间,竟是19世纪中期的。

我从未在一间屋子里见过如此多的木偶,每一只木偶都由两根绳索悬吊,部分老木偶被新线提着,远远望去,头顶上都是木偶线,直通天花板,而眼前又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木偶——有器宇轩昂的王子、神态诡异的巫师、英姿勃发的骑士、娇媚可爱的公主、肥胖憨厚的店老板,还有相貌狰狞的魔鬼。一部中世纪风情史,尽在这木偶博物馆里。

我不知道这其中哪只木偶曾见证了莫扎特当年的辉煌,但至少我可以确认的是,这里所有的木偶,都见证了布拉格木偶剧最灿烂的历史片段,它们曾是捷克大大小小剧院里的主人翁,共同参与了捷克舞台艺术的构建。如果没有这些可以被提动的灵魂,捷克的舞台艺术,真的不知道要晚熟多少年。

忽然间,我想到了中国的皮影戏,这曾是中国乡村文化的缩影。多少人曾在昏黄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看着幕布之后的关公与秦琼。只是中国的皮影戏已经随着电视、网络的兴起被逐渐遗忘了,而且作为一种来自于民间的艺术样式,它只能为民间手艺人所把持,多年来甚至为权贵所不屑,被士林所鄙夷。


卡罗维发利·小餐厅里的胖大厨.jpg

卡罗维发利·小餐厅里的胖大厨


相比之下,捷克的提线木偶,实在是太幸运了。

我几乎是被这些提线木偶牵着走的,因为我在找寻一段历史,而它们恰知道这段历史,在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面前,我都要略微踌躇一下。最终,我在一位国王木偶的面前停留。于是,我决定为他拍一张肖像特写,然后做成一张明信片,寄给我在海内外的朋友。

罗伯特·穆齐尔(Roben Musil)曾说,克鲁姆洛夫是最没有“捷克范儿”的波西米亚城市。但我却认为,克鲁姆洛夫是最接近波西米亚风格的城市,因为在克鲁姆洛夫,我看到了另一种感觉的波西米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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